第三十二章 铁荆棘要塞
艾瓦咳了一阵,似乎稍微缓过点气,虽然身体依旧冰冷,但剧烈呛咳带来的生理反应似乎驱散了一点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虚弱地靠在奎恩怀里,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里昂。
里昂迅速塞好水囊,别回腰间,避开艾瓦的目光,站起身,指着裂谷对面:“那条裂谷叫‘铁泣’,下面是深渊流,掉下去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唯一的通道在东北方向,一座废弃的矮人索桥,帝国人懒得拆,但派了巡逻队。
那是我们唯一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奎恩和他怀中的艾瓦,声音压低:“带着她,我们不可能悄无声息过去。
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帝国边防军不是教廷的走狗,他们是另一种麻烦——只认命令和帝国金币的麻烦。
被他们抓住,要么被当成腐沼里爬出来的怪物同伙钉上木桩,”她下巴朝那片尸骸森林扬了扬,“要么被送去矿坑或者前线当炮灰。”
奎恩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艾瓦手臂上冰冷的结晶。
他能感觉到怀中孩子微弱的生命力在流逝,那诡异的结晶像活物般缓慢侵蚀着。时间不多了。
“我们必须进去。”奎恩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再是寻求指引的神父,而是做出了决断的男人。
“艾瓦需要救治,真正的救治。腐沼里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看向那道诡异的紫色光柱,“还有教廷……他们追捕我的原因,恐怕比‘违背中立’要复杂得多。”他回想起法瑞尔临死前眼中那抹混杂着狂热与扭曲的诡异光芒,以及主教那封措辞严厉、却隐隐透着某种急切的通缉令。
一股寒意,不同于艾瓦身上的冰冷,而是源于阴谋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
里昂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话语中的分量和决心。
最终,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赞赏的锐利。“很好。计划很简单:我负责清理障碍,制造混乱,引开巡逻队的注意。
你,抱着她,用最快的速度冲过索桥。
索桥尽头有一片废弃的矿渣堆,躲进去,等我。”
“不行!”艾瓦突然挣扎着抬起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惊人的执拗,“里昂阿姨……危险!”她的小手紧紧抓住里昂沾满泥污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皮肤下的蓝色结晶似乎都因她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闪烁了一下。
里昂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阿姨”这个称呼让她满头黑线,但这种情感像一颗小石子,意外地砸在她冰封的心湖上,荡开一圈微澜。
她低头看着艾瓦那双充满担忧和依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在泥泞中挣扎、却无人可依的小女孩的影子。
一种陌生的、几乎让她感到不适的酸涩感涌上喉咙。
她猛地抽回衣角,动作显得有些仓促,别过脸去,声音更加生硬:“管好你自己,小鬼。担心别人之前,先活下来再说,还有,下次叫姐姐”但她语气里的那份冷硬,似乎被什么东西磨去了一点棱角。
她不再看艾瓦,而是转向奎恩,语速飞快:“记住路线:索桥东北三里,废弃矿渣堆。如果我没到……你们自己想办法进城。”她将一个粗糙的小皮袋塞进奎恩手里,里面是几块帝国制式的劣质银币和几颗浑浊的小宝石——她最后的家当。“贿赂,或者买命。”
奎恩握紧皮袋,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感受着眼前这个冷漠佣兵递过来的、沉甸甸的信任。
他深深看了里昂一眼:“一起活下来。这是命令。”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奎恩式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再是神父的劝诫。
里昂嗤笑一声,算是回应。她迅速检查了一遍蜂鸣弩弓,填充好特制的箭矢,最后看了一眼艾瓦。“走了。”话音未落,她已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沿着断崖边缘,向着东北方向潜行而去,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阴影中。
奎恩深吸一口气,硫磺和铁锈的味道涌入肺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艾瓦用破烂的斗篷更严实地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怕吗?”他低声问。
艾瓦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小脸贴着奎恩结实的胸膛,声音细弱却清晰:“和奎恩叔叔在一起……不怕。”她顿了顿,补充道,“里昂阿姨……也会没事的。”那语气里的笃定,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信念。
奎恩心头一暖,随即是更深的沉重。他不再说话,目光锁定东北方向,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等待着里昂的信号。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远处铁荆棘要塞的灯火如同冰冷的星辰,那片尸骸森林在夜风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腐沼方向,那道粘稠的紫色光柱依旧无声地矗立,像一根插在大地心脏上的毒刺。
突然!
“嗡——!嗡——!嗡——!”
刺耳的、如同死亡蜂群的嗡鸣声撕裂了裂谷的沉寂!
声音来自东北方向,距离索桥不远!
紧接着是几声帝国士兵的厉喝、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信号来了!
奎恩如同离弦之箭,抱着艾瓦猛地冲出!他将所有的圣力(那源于他体内、未被教廷仪式扭曲的、更为原始纯粹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之上,每一步踏在坚硬的岩石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回响,速度快得在身后带起一阵疾风
!艾瓦小小的身体被他紧紧护在怀中,承受着剧烈的颠簸。
索桥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现。
那是一座由巨大铁链和腐朽木板构成的古老建筑,横跨在深不见底的“铁泣”裂谷之上,在夜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桥头,两个穿着暗红色镶黑边制式皮甲、头戴有护颈铁盔的帝国士兵,正惊疑不定地望向蜂鸣声传来的方向,手中的长戟微微抬起。
奎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到桥头!他的速度太快,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站住!什么人?!”一名士兵反应较快,厉声喝问,长戟横档。
没有言语!奎恩眼中寒光一闪!
他根本没有减速,左手依旧稳稳抱着艾瓦,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的长剑——那并非教廷骑士惯用的仪式长剑,而是一把更为厚重、刃口带着细微缺口的实用战剑!
嗡!
一道并不耀眼、却无比凝练的白金色光芒瞬间覆盖了剑身!那光芒纯净、内敛,带着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秩序感,与教廷宣扬的、往往伴随着狂热颂唱的圣光大相径庭!
“喝!”奎恩一声低吼,覆盖着白金光晕的战剑带着千钧之力,自下而上狠狠撩击在士兵仓促格挡的长戟杆上!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伴随着木杆断裂的脆响!白金光晕似乎蕴含着某种瓦解结构的力量!长戟应声而断!士兵被巨大的力量带得踉跄后退,满脸骇然!
另一名士兵怒吼着挺戟刺来!
奎恩脚步一错,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侧身闪过戟尖,同时剑光顺势一划!
白金光晕掠过士兵的胸甲,并未切开坚固的金属,但那士兵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闷哼一声,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奎恩用的是剑脊,灌注了震荡的圣力!
瞬间解决两名守卫!
奎恩毫不停留,抱着艾瓦,踏上了摇摇欲坠的索桥!
腐朽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桥身剧烈地晃动起来!
裂谷下方,是令人头晕目眩的黑暗深渊,仿佛有冰冷的、带着硫磺味的气流向上翻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拦住他们!”一声带着帝国口音、却异常尖锐扭曲的咆哮从索桥另一端的阴影中传来!
一个身影猛地冲出!
他穿着帝国低级军官的服饰,但脸上的表情却极度扭曲,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口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更诡异的是,他裸露的手背上,竟然也浮现出几块细小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蓝色结晶!
与艾瓦身上的如出一辙,却带着一种污秽感!
这军官显然是被腐沼的某种力量侵蚀了!他状若疯魔,挥舞着一把沉重的战斧,不管不顾地朝着刚踏上索桥的奎恩猛冲过来!
沉重的脚步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索桥发出更加恐怖的哀鸣!
“艾瓦,抱紧我!”奎恩厉喝,将艾瓦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他单手执剑,面对冲来的疯癫军官,眼神凝重。索桥狭窄,无处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叔叔小心!”怀中的艾瓦突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担忧!她猛地抬起头,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她不再是被保护者!
嗡——!
一股幽蓝色的光芒再次从她身上爆发!
但这一次,不再是腐沼中那种失控的、毁灭性的爆发!
光芒虽然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向性和守护的意志!
如同一个骤然张开的、半透明的幽蓝护盾,堪堪挡在了奎恩身前!
砰!!!
疯癫军官的战斧狠狠劈砍在幽蓝护盾上!
巨大的力量让护盾剧烈震荡,光芒明灭不定!
艾瓦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脸瞬间煞白如纸,皮肤上的蓝色结晶疯狂蔓延,几乎覆盖了她半边脸颊!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
幽蓝的光芒顽强地抵御着那污秽战斧的冲击!
“艾瓦!”奎恩目眦欲裂!
他看到孩子承受的痛苦!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守护的意志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膛炸开!
“滚开!!!”
伴随着奎恩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原初的律法之力被彻底点燃!不再是覆盖剑身的微光,而是——
轰!!!
一道纯粹、炽烈、如同熔融白金般的圣辉以奎恩为中心猛烈爆发!
光芒瞬间驱散了索桥上的阴暗,照亮了疯癫军官脸上扭曲的惊骇!
那圣辉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重塑秩序的伟力,毫无花哨地、如同实质的巨锤般狠狠撞在军官身上!
嗤——!
军官身上的蓝色结晶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瞬间发出刺耳的消融声,冒出滚滚黑烟!
他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被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惨叫着坠入深不见底的裂谷深渊!
连带着他手中那把带着污秽气息的战斧,也被白金圣辉瞬间净化、扭曲成一团废铁!
圣辉一闪即逝。
索桥上只剩下剧烈晃动的铁链和奎恩粗重的喘息。
他怀中的艾瓦,爆发完那守护的力量后,彻底脱力,陷入了昏迷,皮肤上的结晶似乎因为刚才的爆发和奎恩圣辉的压制而暂时停止了蔓延,但依旧触目惊心。
奎恩心痛如绞,他低头看着艾瓦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又抬头望向索桥另一端——废弃矿渣堆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远处,蜂鸣弩弓的声音和帝国士兵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战斗还在继续。
他不再犹豫,抱紧艾瓦,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迈着坚定而沉重的步伐,踏着呻吟的索桥,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未知与可能的帝国壁垒。
他体内的白金圣辉已然觉醒,怀中的孩子正与未知的诅咒抗争,而那个外冷内热的女佣兵,正在为他们争取着渺茫的生路。
腐沼的紫色光柱依旧在远方无声地凝视着,仿佛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冷注脚。
真正的逃亡,在踏入帝国疆域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而教廷的阴影,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