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帝国就在眼前
阴影的轮廓在翻腾的泥浆中若隐若现,无法名状。
它似乎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一个由淤泥、腐肉、骸骨和纯粹恶意凝结成的、正在孕育中的噩梦胚胎。
无数巨大的、扭曲的触手状肢体在它周围搅动,每一次挥动都带起遮天蔽日的泥浆瀑布。
在它那模糊的、如同山脉隆起的“头部”位置,一点深红的光芒亮了起来,不是眼睛,更像是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里面翻滚着粘稠的、如同熔岩般的污秽物质。
“胎动……”里昂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奎恩从未听过的、纯粹的恐惧。
她射出的弩箭甚至出现了偏差,一支箭歪斜地插在泥里,胶质液只流出了一半。
她死死盯着那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缓慢搏动的巨大阴影,握弩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几乎要捏碎黄铜弩身。
“它在……胎动!那鬼东西……在看着我们!”她猛地回头,冲着奎恩嘶吼,声音尖锐得刺破怪物们的喧嚣:“跑!神父!抱着她!往东北!踩着我画出来的路!跑!!!”
奎恩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又在下一秒被那深红光芒点燃!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翻涌升腾的恐怖阴影,那每一次脉动都让艾瓦结晶光芒与之呼应的亵渎联系。
所有的犹豫、恐惧、信仰的桎梏,都在那绝对的非人恐怖面前被碾得粉碎!
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和对怀中这微弱生命的守护!
他猛地将艾瓦那冰冷、结晶蔓延的小小身体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用几乎要勒断肋骨的力气抱住,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热量、残存的生命力全部灌注进去!
他不再祈祷,不再思考,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绝望与狂怒的咆哮!
“啊——!!!”
奎恩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巨熊,双脚狠狠蹬在里昂用胶质铺就的、相对硬实的路径上!淤泥飞溅!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将脚下的大地踏穿,每一步都陷在深及大腿的泥浆里,又凭着蛮力拔出!
他朝着里昂嘶吼指示的方向——那片未知的、但远离身后“胎动”的黑暗,埋头狂奔!
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泥浆被疯狂搅动的哗啦声,成了这片亵渎地狱中最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里昂紧随其后,脚步在胶质层上轻点,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蜂鸣弩弓那撕心裂肺的尖啸!
“嗡——噗嗤!”
“嗡——噗嗤!”
她不再吝啬箭矢,不再追求精准。
弩箭疯狂地向左右两侧倾泻,不求杀伤,只为用爆开的粘稠胶质短暂地迟滞那些从泥浆中探出的、滑腻的触手,那些扑咬过来的、长满利齿的畸形口器!
深褐色的胶质膜不断形成、又被怪物的蛮力撕碎,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与怪物的腥臭、艾瓦身上散发的诡异冰寒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氛围。
“左边!”里昂的吼声在奎恩耳边炸响,带着弩箭破空的尖啸。
一条覆盖着骨质甲片、水桶粗细的巨尾带着万钧之力从左侧泥沼中横扫而出!奎恩甚至能闻到那巨尾上浓烈的腥气!
他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向右侧扑倒,抱着艾瓦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浆里!泥水瞬间灌入口鼻!
轰!!!
巨尾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擦着奎恩的后背扫过,狠狠砸在里昂刚刚布下的一片胶质膜上!坚韧的胶质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连同下面的一片泥地,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泥浆如同喷泉般炸起!
奎恩挣扎着从泥水里抬起头,吐出嘴里的污秽,眼前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艾瓦,却摸到一片刺骨的冰冷和坚硬的棱角——她手臂上的蓝色结晶似乎又蔓延了!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起来!”一只冰冷但极其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肩头的衣服,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他从泥坑里拖了起来!
是里昂!
她半边身体都溅满了腥臭的泥浆,面巾不知何时脱落,露出一张沾满污迹、却写满了凶狠和决绝的脸,那双灰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看前面!跑!别回头!!”她几乎是咆哮着,同时反手又是一箭射向奎恩身后,弩弓的蜂鸣因为连续激发而变得有些嘶哑。
噗嗤!
箭矢射爆了一只从泥里钻出的、长着三瓣口器的蠕虫状怪物脑袋,恶心的浆液溅了奎恩一身。
奎恩猛地甩头,甩掉脸上的泥浆和那令人作呕的粘液。
他再次抱紧艾瓦,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她的情况,只是咬碎了牙关,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前方那片似乎更加浓重、但至少没有巨大阴影笼罩的黑暗,跌跌撞撞地继续冲去!
每一次抬脚都重若千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灼痛。
艾瓦的身体越来越冷,像一块不断吸走他热量的寒冰,那细微的结晶蔓延的“沙沙”声,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啃噬着他的神经。
脚下的泥泞感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活着的淤泥,而是踩到了某种更加坚实、混杂着碎石和硬土的东西。
坡度也开始向上倾斜。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了一角。
奎恩踉跄着冲出了浓雾的边界,脚下猛地一硬,踏上了坚实、冰冷的岩石地面!
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扑倒,他死死护住怀里的艾瓦,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承受了撞击的力道,在粗糙的岩石上擦出长长的血痕。
剧痛传来,却让他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清醒。
他挣扎着半跪起来,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血腥味的泥水。
怀中的艾瓦毫无声息,只有那冰冷的触感和皮肤上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厚的幽蓝结晶在提醒他她的存在。
他颤抖着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陡峭的、向上延伸的黑色玄武岩断崖,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的伤口。
断崖之下,就是那片翻涌着恐怖、散发着亵渎光芒的腐沼地狱。
他们刚刚从那里爬出来。
而在断崖的另一侧,视线越过一道深不见底的、弥漫着稀薄灰雾的裂谷,景象豁然开朗。
灯火!连绵不绝、如同星河倾泻般的灯火!
巨大的、由深黑色金属和粗糙巨石构筑的要塞壁垒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盘踞在裂谷对面的高原之上。
高耸的塔楼刺破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冰冷的金属尖顶反射着下方无数灯火的光,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酷和秩序。
壁垒前方,是大片大片被开垦过的、寸草不生的焦黑土地,纵横交错着深深的沟壑和工事的轮廓。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种与腐沼的腥甜腐败截然不同的味道——那是燃烧劣质煤炭的刺鼻硫磺味、熔炉散发的灼热铁腥气、以及某种…冰冷的机油气息。
帝国。铁荆棘要塞。
奎恩的目光凝固在要塞壁垒之外,最靠近裂谷边缘的那片焦黑土地上。
那里,竖立着东西。很多很多。
是木桩。
一根根粗大、被烧得焦黑的木桩,如同畸形的墓碑森林,密密麻麻地矗立着。
几乎每一根木桩的顶端,都穿刺着东西。不是头颅,而是……形态各异的、扭曲的、散发着残余亵渎气息的……残骸。
有覆盖着甲壳的巨大螯肢,有还在缓慢滴落蓝色粘液的滑腻触手断肢,有长满复眼的巨大眼球被铁矛贯穿,甚至还有几具相对完整、但形态非人的扭曲躯干,被粗大的铁钉残忍地钉在木桩上!
一些残骸还很“新鲜”,粘液在夜风中拉出长长的丝线,滴落在焦土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另一些则早已风干、碳化,只剩下狰狞的骨架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