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炉锈区
奎恩背靠着布满锈蚀颗粒的金属墙壁，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如同破旧风箱。
每一次吸气，都混杂着浓烈的铁腥、劣质燃煤的硫磺恶臭钻进鼻腔。
怀中，艾瓦的体温低得吓人，如同裹着一块寒铁，那幽蓝的结晶已悄然蔓延至她小巧的下颌线，在通道顶端昏黄、闪烁不定的瓦斯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她昏迷着，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着来自深渊的梦魇。
他们成功躲进了里昂指定的废弃矿渣堆——那是一座由废弃矿车、破碎的矿石和凝结的黑色矿渣堆砌而成的巨大坟茔，散发着辐射般的热量和金属粉尘。
但仅仅片刻喘息，刺耳的金属哨音和沉重的脚步声就迫使他们向更深处、更黑暗的要塞腹地逃窜。
这里，是铁荆棘要塞的“锈炉区”。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如同巨蛇的尸骸，虬结在低矮、压抑的拱顶之上，不断滴落着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冷凝液，在地上蚀刻出焦黑的痕迹。
墙壁是未经打磨的玄武岩和粗糙的铸铁板拼接而成，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黑灰。
空气滚烫而污浊，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喉咙。
“她怎么样？”一道轻灵的声音从前方拐角的阴影中传来。
里昂如同幽灵般闪出，她的皮甲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左肩的布料被撕裂，渗出的鲜血混着黑灰和粘稠的蓝紫色污迹（来自腐沼怪物）。
蜂鸣弩弓斜挎在身后，弩臂上沾满了同样的污秽。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灰冷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鹰，但目光扫过奎恩怀中的艾瓦时，那份冰冷下压抑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更糟了。”奎恩的声音嘶哑，低头看着艾瓦下颌的结晶，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冰冷坚硬的表面，指尖传来细微的、如同冰层开裂的“咔哒”声，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结晶在蔓延。而且…这要塞不对劲。”他抬头，眼神凝重地扫视着周围，“太安静了。除了远处锅炉的轰鸣，几乎没有活人的声音。
那些哨兵…他们的眼神…”
“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脑子。”里昂接话，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冰冷笃定。
她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口，“抓我的那个，力气大得不正常，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颜色像劣质的紫水晶。
弩箭射穿他的心脏，他还能扑上来咬人。”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帝国引以为傲的‘秩序’，看起来也被腐沼的脏东西钻了空子。”
她走到奎恩身边，没有多余的安慰，动作利落地从自己腰间的急救包里（一个同样沾满污迹的小皮囊）扯出一卷相对干净的绷带，又拿出一个小锡罐，里面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
她用手指挖了一大块，近乎粗暴地涂抹在艾瓦脖颈和脸颊边缘尚未被结晶覆盖的皮肤上。
药膏接触到皮肤，艾瓦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哼，身体瑟缩了一下。
“忍着点，小鬼。”里昂的声音依旧生硬，但涂抹药膏的手指力道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些许，“这玩意能暂时麻痹痛觉，也许…能拖慢那鬼东西。”
她的目光在艾瓦惨白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随即飞快移开，用绷带将涂了药膏的地方草草缠了几圈，动作带着佣兵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利落。
“谢谢。”奎恩低声道，看着里昂笨拙却有效的包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里昂没回应，只是站起身，警惕地倾听着通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沉闷、拖沓，仿佛沉重的铁靴在锈蚀的钢板上拖行。
“不能停在这里。帝国巡逻队和腐沼的‘特产’都在找我们。
要塞深处…也许有我们需要的答案，或者更糟的东西。”她取下蜂鸣弩弓，黄铜弩身在昏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跟我来，走‘下路’，绕过主熔炉区。那里…已经不能去了。”
里昂口中的“下路”，是锈炉区错综复杂的维护通道和废弃管道网络。
黑暗更加浓重，仅有间隔很远、如同垂死星辰般的瓦斯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路面，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粘腻油污和不明金属碎屑的格栅，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冷凝液如同小溪般在格栅下流淌。
空气更加灼热、污浊的腐臭味也愈发清晰，如同某种庞大生物呼出的气息。
环境本身就在诉说着恐怖。
墙壁上，偶尔能看到巨大的、用暗红色油漆（或者干涸的血液？）涂抹的、扭曲怪异的警示符号，早已被污垢覆盖大半。
一些管道的接缝处，渗出粘稠的、闪烁着微弱蓝紫色荧光的胶状物，在地面汇聚成小小的水洼，散发着辐射般的微弱热力。
角落里，散落着生锈的工具、破碎的防护面罩，甚至还有几具被尘埃和油污覆盖的骸骨，保持着蜷缩或抓挠墙壁的姿势，空洞的眼窝无声地诉说着临死前的绝望。
“看那里。”里昂突然停下，压低声音，弩弓指向通道侧上方一根粗大的主蒸汽管道。
管道锈蚀严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管壁上一片相对完好的铸铁板上，刻着一副粗糙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壁画：一个由无数扭曲肢体和齿轮拼凑成的巨大轮廓，它的中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深紫色的漩涡，漩涡周围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缠绕着下方渺小跪拜的人影。
人影的姿态并非虔诚，而是极度的痛苦和扭曲。
壁画的一角，刻着一个熟悉的标志——教廷的荆棘圆环权杖徽记，但那荆棘缠绕的权杖，却被扭曲成了触手的形状！
奎恩的心猛地一沉。
教廷的徽记出现在帝国要塞最污秽的角落，与亵渎的符号并列！
这绝非巧合！
法瑞尔的追杀、主教急切的通缉令、艾瓦身上的异变……碎片开始拼凑，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教廷与这腐沼的侵蚀，恐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或许不是受害者，而是……参与者？甚至推动者？
“教廷的脏手……”里昂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恨意，“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你的命，神父。”她看向奎恩，目光锐利如刀，“还有她。”弩弓的尖端，微微指向奎恩怀中的艾瓦。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金属摩擦和血肉撕裂的咆哮从前方拐角处炸响！
紧接着是沉重的、如同攻城锤撞击地面的脚步声！
一个巨大的身影堵住了狭窄的通道。
那曾经可能是一个穿着帝国重装步兵铠甲的士兵。
但现在，那身沉重的板甲如同活物般扭曲、膨胀，锈迹斑斑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的、半透明的蓝紫色胶质膜！
头盔的面罩被撑裂，露出一张完全异化的脸——皮肤如同融化的蜡油般流淌，镶嵌着几颗浑浊的、疯狂转动的眼球，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獠牙！
它的一只手臂异化成巨大的、布满倒刺的骨质重锤，另一只手则拖着原本属于它的、现在却如同玩具般渺小的塔盾。
它的胸腔部位，厚重的板甲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撑开，暴露出一团搏动着的、散发着浓烈甜腻腐臭的紫红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粗大的血管和……几片尚未完全消化的、帝国制式皮甲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