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诡鳞盲蜥
“找到路了。”里昂的声音继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后面有条裂缝,能通到更深的地方。空气是流动的,应该通向地下河或者更大的溶洞系统。
但路很窄,很陡,下面情况不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仅仅是陈述一个残酷的选项:“带着他,”她指的是昏迷的奎恩,“走那条路,九死一生。留在这里,等上面的人找到暗门入口,或者等他自己烧死,十死无生。”
选择权,赤裸裸地抛给了艾瓦。
艾瓦的心脏猛地一缩。
九死一生…十死无生…冰冷的字眼像淬毒的匕首。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奎恩滚烫的臂甲上。
黑暗中,灰泥村燃烧的窝棚、母亲最后的嘶喊、玛莎奶奶被钉在门板上的身影…还有奎恩挡在她身前染血的剑,跳下瀑布时毫不犹豫的臂膀…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留下?
看着他死?
不!
艾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猛地抬起头,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声音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被磨砺过的嘶哑和坚定:
“走!带他走!”
黑暗里,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气流拂过的声音。
也许是里昂无声的哼笑,也许只是叹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命令:“准备好。我去前面探路。听到我敲三下石头的声音,就拖着他跟过来。尽量别发出声音。”
脚步声和那“嗒…嗒…”的探路声再次响起,朝着洞穴深处未知的黑暗远去。
艾瓦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灌入肺腑。
她摸索着,解下自己腰间那根原本用来束住破旧外裙的、还算结实的布绳。
在黑暗中,她凭着感觉,将布绳的一端牢牢系在奎恩的腰带上,另一端则紧紧缠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这样,她就能拖着他走,而不用完全靠臂力去抱或背——那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握住奎恩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滚烫的手臂上,低声地、如同念诵某种咒语般说道:“神父…坚持住…我们要走了…艾瓦带您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奎恩痛苦的呼吸声,敲打着艾瓦紧绷的神经。她努力侧耳倾听,捕捉着里昂探路方向的任何细微声响。
“嗒…嗒…嗒…”
三声清晰的敲击声,如同黑暗中的信号灯,骤然响起!间隔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来了!
艾瓦猛地绷紧身体。
她最后用力握了一下奎恩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抓住缠在手腕上的布绳,身体前倾,双脚死死蹬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拖拽!
奎恩沉重的身体纹丝不动!巨大的惯性让艾瓦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再次发力!这一次,她调整了角度,利用身体的重量和腿部的力量,一点点地、艰难地拖动这具沉重的躯体。
岩石地面并不平坦,布绳深深勒进艾瓦的手腕,磨破了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汗水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冷的空气却让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一次拖动都伴随着奎恩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和身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
艾瓦的心脏狂跳着,一半是用力,一半是恐惧——怕惊动未知的存在,怕奎恩的伤口在拖拽中恶化,怕自己下一刻就脱力倒下。
但她没有停。
她像一头倔强的、拉着沉重犁铧的幼兽,低着头,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朝着敲击声传来的方向挪动。
手腕的剧痛、肌肉的酸胀、肺部的灼烧感,都化作了驱动她前进的燃料。
活下去!
带他活下去!
不知挪动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步,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艾瓦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对黑暗的…幽暗绿光?
是里昂!
她半蹲在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的岩石裂缝口。
裂缝深处,隐隐有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惨绿色光芒透出,映照着她兜帽下冷硬的下颌线。
她手中正拿着一个小小的、似乎是某种矿石的碎片,散发着那微弱的绿光,勉强照亮了她身前一小片区域。
看到艾瓦拖着奎恩艰难地挪过来,里昂的眼神(在幽绿微光下显得更加冰冷锐利)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侧身让开狭窄的入口。
“把他推进去,然后爬进来。我在前面。”里昂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艾瓦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她松开缠在手腕上、已被鲜血染红的布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奎恩沉重的身体推向那道散发着幽绿微光的狭窄裂缝入口。
奎恩的身体卡在入口处,艾瓦咬着牙,用肩膀顶住他的后背,如同推动一座小山,一点一点地将他推挤了进去。
接着,她自己像一条泥鳅,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内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
脚下是陡峭向下、布满碎石和滑腻苔藓的斜坡。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湿气和一种…淡淡的硫磺味?
前方,里昂的身影在幽绿矿石微光的映照下,如同引路的幽灵,谨慎而迅速地向下移动。
她手中的矿石碎片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滑危险的路径。
艾瓦顾不得手腕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紧紧跟在后面。
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免在陡坡上滑倒。
奎恩的身体在斜坡上缓慢向下滑行,她需要不断调整位置,用手臂和身体去阻挡、去引导,防止他撞上尖锐的岩石。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惊胆战,生怕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路越来越陡,硫磺味也越来越浓。
前方传来隐约的、不同于瀑布轰鸣的另一种低沉水声——是地下河!
就在这时,里昂的身影突然停住!
她猛地举起那只散发着幽绿微光的手,示意停止!
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塑,侧耳倾听着什么。兜帽下的阴影里,眼神锐利如鹰隼。
艾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也跟着屏住呼吸。
死寂中,除了越来越清晰的地下河水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黑暗中摩擦着岩石表面!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该死的…”里昂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凝重和厌恶,虽然压得极低,“是诡鳞盲蜥…被惊动了…数量很多…”
诡鳞盲蜥?
艾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那密集的悉索声本身就足以唤起最原始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更靠近了里昂和奎恩一些。
“不能退!后面没路了!”里昂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能冲过去!它们怕强光和火焰!但我们现在没有!”她迅速将那块发光的矿石碎片塞进艾瓦手里,“拿着!跟紧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停!掉队就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