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意外的转机
法瑞尔的面甲纹丝不动，如同他此刻僵硬的姿态。
只有那柄指向艾瓦的长剑，剑尖在冰冷的雨水中，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奎恩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他信念盔甲最脆弱的那道缝隙。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捏的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
狂怒在他胸中翻腾，但奎恩那平静如深渊的眼神，还有那柄稳稳指着自己心脏的染血长剑，却像无形的枷锁，让他胯下的战马都感到了不安，焦躁地刨着地下的烂泥。
执迷不悟…执迷不悟！”法瑞尔的声音终于从面甲下爆发，嘶哑、扭曲，带着被逼到悬崖边的狂躁，“你已被异端彻底蒙蔽了双眼！奎恩！你庇护罪恶，就是与罪恶同流！你的存在，就是对秩序最大的亵渎！”
他猛地将指向艾瓦的剑收回，高高扬起，剑锋再次撕裂雨幕，直指阴沉的苍穹，声音拔高到近乎尖啸，盖过了风雨，“为了圣律的纯净！为了教廷的威严！净罪之光，不容玷污！所有人！拿下这个叛教者！死活不论！那个异教徒，就地净化！”
“死活不论！”
“净化！”
命令如同血腥的楔子，狠狠钉入冰冷的空气。
剩下的两名黑甲骑士，以及那个刚从泥泞中挣扎爬起、浑身污泥、头盔歪斜、眼中燃烧着羞怒火焰的持锤骑士，同时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剑锋与钉锤再次扬起，锁甲的摩擦声刺耳。
三双眼睛，透过面甲，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战马被主人的狂怒感染，不安地喷着粗气，铁蹄践踏着泥浆。
奎恩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最敏锐的猎鹰锁定了扑来的利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左肩的剧痛被强行压制下去。
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微微调整着角度，计算着三面袭来的死亡风暴。
脚下，是泥泞的斜坡；身后，是蜷缩的托姆；前方，是狂啸而至的毁灭。没有退路，唯有一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呜——！！！”
一声凄厉、短促、如同被掐断喉咙的破空锐啸，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和骑士们的咆哮，从奎恩左后方的密林深处激射而来！
太快了！快到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目标，并非奎恩，也非地上的艾瓦。
而是裁判官法瑞尔胯下那匹高大神骏的战马！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沉闷又带着撕裂感的异响！
法瑞尔战马修长的脖颈侧面，靠近肩胛的位置，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混合着血沫和碎骨的血花！一支通体漆黑、只在尾部沾着几根湿透的暗色羽毛的短小弩矢，深深地贯入其中，只留下一个狰狞的孔洞和瞬间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痛苦到极致的惨烈嘶鸣！
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被击中的一侧倾斜、痉挛！前蹄轰然跪倒，将冰冷的泥浆砸得四处飞溅！
马背上的法瑞尔猝不及防，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奎恩身上，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让他完全失去了平衡！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整个人就被狂暴甩动的马颈和巨大的惯性狠狠抛飞出去！
“大人！”一名正欲冲向奎恩的黑甲骑士惊恐地嘶喊，下意识地勒马转向。
变故陡生！
所有人的动作，无论是狂怒冲锋的骑士，还是蓄势待发的奎恩，都在这一声弩矢入肉的闷响和马匹濒死的惨嘶中，出现了致命的凝滞！
奎恩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浪费这突如其来的、稍纵即逝的混乱契机！就在法瑞尔被抛飞、骑士们惊愕勒马转向的刹那，他猛地一个箭步，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扑向了身后橡树根须下的艾瓦！
“走！”
一声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女孩腋下破旧的衣服，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女孩像提麻袋一样猛地拽起！同时，右手的长剑向后反手一挥！
“锵！当！”
两声急促的金铁交鸣！一支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刺来的长剑和一支试图阻拦他的骑枪，被他这灌注了全身力量的反手格挡险之又险地荡开！火星在雨中一闪而灭！
没有丝毫停顿！
奎恩拽着踉跄的艾瓦，借着格挡的反冲力，以及山坡本身的坡度，朝着右前方那片黑黢黢、如同巨兽咽喉般幽深莫测的森林边缘，亡命般冲去！
泥浆在脚下飞溅，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他的速度提升到了极限，拖着几乎脚不沾地的艾瓦，像一道撕裂雨幕的灰色闪电！
“拦住他！”
“放箭！快放箭！”
法瑞尔从泥水中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精美的罩袍和面甲上糊满了恶臭的泥浆，他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完全变了调。
那名被奎恩格开的持枪骑士如梦初醒，慌忙去摘挂在马鞍旁的短弩。另一名骑士则狠狠踢着马腹，试图追赶。
然而，太晚了！
奎恩拖着艾瓦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一头撞进了森林边缘那片由巨大橡树、茂密藤蔓和低矮荆棘交织成的、光线极度昏暗的天然屏障之中！
浓密的枝叶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晃动不已的枝条和不断滴落的雨水。
“追！给我追进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法瑞尔在泥泞中咆哮，挣扎着想站起，却被泥浆滑倒，狼狈不堪。
他猛地扯下沾满污泥的面甲，露出一张因暴怒而扭曲、铁青的脸，双眼赤红如血，“还有那放冷箭的老鼠！又是他！给我搜！把这片该死的林子翻过来！”
净罪猎犬就是被神秘弩手杀死的，这也是法瑞尔一直没有出手的原因，他一直提防着暗处的老鼠。
但奎恩的话，让他丧失理智，被神秘弩手抓到了机会。
黑甲骑士们慌忙下马，手持武器，警惕而愤怒地冲向那片刚刚吞噬了目标的、散发着潮湿腐败气息的幽暗森林。
弩手仓促地朝着晃动的树影射出了几支弩矢，笃笃地钉在树干上，徒劳无功。
森林深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得只剩下惨淡的绿意。冰冷的雨水从高处的叶片滴落，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嗒嗒声。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地面。
奎恩拖着几乎虚脱的艾瓦，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虬结的板根后停下。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苔藓的树干，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撕裂般的痛楚。
左肩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后，灼痛感如同火焰蔓延。他侧耳倾听着，敏锐的感官穿透森林的嘈杂雨声和枝叶的沙沙声。
外面，追兵的叫骂声、战马的嘶鸣、杂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如同跗骨之蛆，朝着森林深处蔓延。搜索开始了。
奎恩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沾满泥浆的小腿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不算深但皮肉外翻的划痕，正缓缓渗出血丝，混合着泥水。显然是在刚才亡命奔逃中被荆棘或尖锐的断枝划伤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撕下自己法袍内衬相对干净干燥的一角。
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他蹲下身，尽量放轻动作，用布条小心地裹住艾瓦小腿上的伤口。
冰冷的布条接触到皮肤，让女孩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带着惊恐看向奎恩。
“别怕，”奎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只是小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