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前往帝国
沙…沙…”
里昂的手指刮过一块粗糙的树皮,声音干涩刺耳,像是在刮擦着紧绷的神经。
奎恩靠着一棵歪斜的枯树,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颤动。
每一次风掠过枯枝的呜咽,每一次远处林枭短促的啼叫,都让他握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一分。
他宽厚的脊背僵硬地抵着树干,仿佛那腐朽的木头是他与身后那片无尽黑暗之间唯一的屏障。
艾瓦缩在他脚边,小小的身体蜷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球,裹在奎恩那件过于宽大的旧修士袍里,只露出一绺汗湿的栗色头发。
袍子的下摆沾满了泥点、暗褐色的血渍,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闪着微弱磷光的污迹。
她睡得很不安稳,瘦小的肩膀偶尔会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溢出模糊不清的、梦魇般的咕哝。
里昂停下了刮树皮的动作。
她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灰眼睛扫过奎恩疲惫却依旧警惕的侧脸,又落在艾瓦微微颤抖的小小隆起上。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自己那把斜倚在腿边的奇特弩弓上——蜂鸣。
黄铜打造的弩身线条流畅而冰冷,几个精巧的齿轮和簧片暴露在外,中心镶嵌着一块浑浊的、毫无光泽的劣质水晶。
此刻,它静默着,但里昂知道,只要她的手指搭上扳机,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它就会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宣告死亡的嗡鸣。
“得离开这鬼地方,”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打破了死寂,“沿着教廷的神经末梢爬,迟早被碾死。”
奎恩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燃烧着坚定信仰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被反复捶打后的钝痛和挥之不去的警觉。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
“帝国。”里昂吐出这个词,像丢出一块冰。
“越过腐沼,就是铁荆棘要塞。教廷的脏手,伸不过去。”她拿起一块小石子,在潮湿的泥地上用力划拉。
一道歪斜的竖线代表边境,一片潦草的、涂抹开的污迹代表腐沼,另一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带着尖角的方块。“那是‘秩序’的地盘,神父。
他们的秩序不认教皇的权杖,只认刀口和金币。”她顿了顿,指尖戳在那方块上,“那里,才有活路。”
奎恩的视线落在那简陋的地图上,又缓缓抬起,望向里昂。
他看到了佣兵眼底深处那抹熟悉的、近乎残酷的求生意志,如同磐石。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某种苦涩的东西。“腐沼……”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许久未曾上油的齿轮在转动,“传说…那地方被诸神遗弃。”
“传说还说教廷公正无私呢。”里昂嗤笑一声,短促而冰冷,像冰锥断裂,“总好过留在这里等着被法瑞尔的同僚们串成烤串。
那家伙骨头够硬,但他的马跑回去了,教廷的猎犬鼻子灵得很。”她抓起一把潮湿的腐叶,用力在代表腐沼的污迹上搓揉,让那痕迹变得更加肮脏、粘稠。
“腐沼是烂泥潭,是毒气坑,是蠢货的坟墓。
但它不是教廷。
穿过它,我们就能喘口气。”
艾瓦在袍子里又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奎恩几乎是本能地俯下身,宽厚的手掌隔着粗厚的袍子布料,笨拙而轻柔地拍抚着那小小的隆起。
他动作里的僵硬慢慢融化,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里昂,那里面翻涌着激烈的挣扎。
教廷的律法如同刻入骨髓的烙印,背离它带来的痛苦不亚于剥皮抽筋。
然而,低头看着袍子下那微弱起伏的轮廓,感受着掌心下传递来的脆弱生命力,另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力量在他胸中冲撞咆哮。
“……艾瓦,”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撑不了太久。我们需要药,需要干净的水,需要一个…能让她休息的地方。”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剑锋,迎向里昂,“告诉我路线,里昂。
怎么穿过那片被诅咒的泥潭?”
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掠过里昂灰冷的眼底,快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便消失无踪。
她只是干脆地点了下头。“准备吧,神父。天亮前动身。腐沼不喜欢阳光,但更不喜欢犹豫的猎物。”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像浸透了墨汁的冰冷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三人身上。
他们无声地滑入腐沼的边缘地带,每一步都陷进没过小腿的、散发着浓烈腥甜和腐败气息的淤泥里。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强行把冰冷的、带着腐烂甜腻味道的凝胶塞进肺里。
脚下踩着的,绝不是寻常的泥泞,而是某种活着的、缓慢蠕动的腐烂血肉。
滑腻的触感透过破烂的靴底传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温热。
四周是扭曲的、病态的“植物”。本该是芦苇的地方,竖立着一些布满暗红色筋络的粗大肉质管状物,随着某种无声的搏动轻微地收缩、舒张。
偶尔,一点幽蓝或惨绿的光芒会在管状物的顶端或泥沼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又倏然熄灭,如同怪物不怀好意的窥视。
据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大湖的退却',很多干涸的河床都变成这种诡异的场景。
“别碰那些蓝光,”里昂的声音在面巾后闷闷地传来,她走在最前面开路,动作像沼泽里的水蛇一样无声而迅捷,手中的蜂鸣弩弓微微抬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也别踩看起来太硬的地方,下面是流沙坑。”
奎恩紧跟着她,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他背上裹着厚厚几层防水油布、几乎看不见身影的艾瓦,像背负着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圣像。
艾瓦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令人心焦的灼热和短促。
他只能尽量将斗篷拉紧,为她隔绝更多这污秽的空气。
“坚持住,艾瓦,”奎恩低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说服自己,“过了这里…就安全了…”
前方的里昂突然停住脚步,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她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死寂。
只有泥浆缓慢冒泡的“咕嘟”声,还有那肉质“芦苇”管壁收缩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湿滑摩擦声。
奎恩屏住呼吸,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顺着里昂警惕的目光望去,前方的泥沼似乎微微隆起,形成一片浑浊的、缓慢旋转的水洼。水洼中心,漂浮着一团东西。
它像是一块被丢弃的、腐烂的肉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不断分泌着粘液的灰绿色菌斑。
菌斑之间,突兀地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浑浊不堪的玻璃球体——那是眼睛!空洞地反射着天光,毫无生气地瞪着他们。
就在这时,那肉块上几根原本垂在泥水里的、像枯藤般的东西,猛地一颤!紧接着,几条裹满泥浆、滑腻无比的触手毫无征兆地从泥沼深处闪电般弹射而出!它们的目标不是里昂,也不是奎恩,而是奎恩背后那个散发着微弱暖意和异常气息的小小身影!
“艾瓦!”奎恩厉吼,猛地侧身想躲,但背着人陷在深泥中,动作迟缓得如同凝固。
“嗡——!”
刺耳的金属蜂鸣撕裂了腐沼的死寂!一道乌光几乎贴着奎恩的脸颊掠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噗嗤!噗嗤!
精准无比!
两支特制的三棱弩箭狠狠洞穿了两条触手的根部,粘稠的、闪烁着诡异蓝光的液体喷溅出来,落在泥浆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被射中的触手剧烈地痉挛抽搐,像被斩断的毒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