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义与背叛
“正因信仰神明,我才无法对眼前的罪恶沉默。”
暴雨,像是天堂的水缸被彻底砸穿,冰冷而蛮横地砸向大地。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要碾碎这片泥泞不堪、无休止延伸的旷野。
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着浓重的白雾,奎恩感觉肺叶像被粗粝的砂纸摩擦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深处钝痛。
他背上那个裹在破旧毯子里的身体——一个名叫艾瓦的瘦弱少女——轻得令人心悸,却又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罪孽。
湿透的厚重羊毛法袍紧贴在冰冷的铁甲上,每一次迈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泥水搅动的噗嗤声。
冰冷的雨水从他那顶湿透的风帽边缘不断淌下,流进脖颈,刺骨的寒意却无法熄灭心头那团因愤怒和疲惫而燃烧的火焰。
脚上的靴子早已吸饱了泥浆,每一次从黏稠的沼泽里拔出来,都需要耗费他残存不多的力气。
圣徽——那枚代表秩序与神圣的金属圆盘,冰冷地贴在胸前,被泥水玷污,随着他艰难的步履,一下下撞击着冰冷的胸甲,提醒着他曾拥有、如今却已崩塌的身份。
“坚持住,艾瓦”,奎恩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雨中断断续续,嘶哑得厉害,“翻过前面那道坡…或许有林子能躲躲雨…”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力量,更像那个曾站在祭坛前布道、安抚信众的神父。
可背上只有一阵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声淹没的抽搐作为回应。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被恐惧和死亡笼罩的村庄——“灰泥”村,像一幅地狱图景般烙印在他眼底,此刻在雨幕中剧烈地闪烁、回放。
那是一个阳光惨淡的午后。
他原本只是途经,履行例行的巡视。村庄的宁静被粗暴的铁蹄踏碎。
十几个穿着军服、操着刺耳口音的士兵,像闯入羊圈的饿狼。为了几袋发霉的粮食,为了搜刮他们臆想中的“异教邪物”,他们轻易地挥起了屠刀。
一个试图保护自己女儿的老妇被长矛刺穿,钉在自家斑驳的木门上,鲜血顺着粗糙的门板蜿蜒流下,刺目惊心。
一个少年因动作慢了一点,头颅被战斧粗暴地劈开,脑浆和鲜血溅在土墙上,触目惊心。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士兵们野兽般的狂笑和命令……交织成一曲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乐。
他穿着神父袍,佩戴着圣徽,走了出来。
雨水,似乎在那时就开始落下了,冰冷地打在他脸上。
他试图用教廷的威严和神圣的律令喝止他们,声音洪亮,引用了《圣律》中关于神圣庇护所和禁止屠戮无辜的章节。
领头的士兵,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只是咧开嘴,露出黄牙,朝他脚边啐了一口浓痰:“滚开,神棍!这里没有你们的神!只有我们的刀说了算!”
那一刻,他看到另一个士兵狞笑着,将火把投向一个堆满干草的窝棚,里面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哭泣。
没有权衡。没有计算。没有犹豫。
圣徽骑士的剑,出鞘时那一声清越的龙吟,瞬间压过了所有哭嚎与狂笑。
冰冷的、千锤百炼的钢锋,带着纯粹的、非理性的愤怒,撕裂了雨幕和空气。
那个掷出火把的士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紧接着是喉咙被割开时喷涌而出的滚烫液体。
动作迅捷、精准、致命。
那是教廷骑士团最严苛训练出的杀人技艺。
战斗短暂而残酷,只持续了十几个心跳的时间。几个施暴者倒在了泥泞和血泊里,他们的傲慢与残忍被冰冷的钢铁终结。
他站在那里,剑尖滴血,法袍溅满泥点和猩红,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却洗不去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随之而来的、沉重的虚无感。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几剑挥出时,彻底断裂了。
“呃…奎恩大人…”背上艾瓦发出一声痛苦的吸气,将奎恩从血色的闪回中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女孩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放下我吧…您…您自己快走…”
“安静,艾瓦。”奎恩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用力将女孩向上托了托,脚下却因为泥泞猛地一滑,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硬石上。
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泥浆瞬间淹没到他的大腿。
冰冷的触感刺透铠甲和湿透的衣物,直抵骨髓。他咬紧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刀锋。圣徽在胸前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他生疼。
就在这时,穿透无边雨幕,一种更沉重、更规律的声音隐隐传来。
咚…咚…咚…
像闷雷,却又带着钢铁的节奏。
奎恩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他猛地抬头,雨水疯狂地灌进他的眼睛和嘴里。
他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没错!不是雷声!
是马蹄!
是包裹着铁皮的沉重马蹄,踏在泥泞土地上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匹!
声音正从他们刚刚逃离的方向,以一种稳定而致命的速度迫近!
风雨声仿佛被这沉闷的蹄音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追兵!教廷的猎犬!
“该死的!”奎恩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诅咒这无情的命运,还是诅咒自己片刻前的迟疑。
他双手撑在泥泞冰冷的地上,爆发出全身的力气,猛地将自己和背上的艾瓦从泥淖中拔起!
泥浆发出不情愿的吮吸声。
他不再试图隐藏踪迹,也不再吝啬体力,迈开大步,朝着前方那道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的、长满低矮灌木的山坡冲去!每一步踏下,泥水四溅,沉重的呼吸声如同破损的风箱。
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奎恩紧绷的神经上。
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锁甲摩擦的细微金属声,还有猎犬压抑的低吠——教廷裁判所的“净罪之犬”,它们能循着最微弱的气息追踪到天涯海角。
终于,他冲上了那道泥泞的坡顶,视野短暂开阔。
前方是更加浓密的、如同黑色巨兽般的森林边缘,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冲下坡顶的瞬间,身后的蹄声陡然加速、逼近!
“叛教者!奎恩!停下!奉至高主教索拉里斯之命!”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盖过了风雨,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的杀意,在他身后炸响!
奎恩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他知道来的是谁。
那是地区主教索拉里斯最信任的猎犬,裁判官法瑞尔,一个狂热而冷酷的剑术高手。
他甚至能想象出法瑞尔那张刻板如石像、此刻必定因追猎的快感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反而跑得更快了,将残存的力量全部灌注到双腿。
泥浆几乎要吞噬他的靴子,但他像一头负伤的雄狮,拼死冲向那片代表着最后一丝生机的黑色森林。
“停下!接受审判!”法瑞尔的怒吼再次传来,伴随着战马加速冲刺时锁甲碰撞的哗啦声。距离在飞速缩短!
背上,艾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死死抓着奎恩肩甲冰冷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溺水者在挣扎。
那冰冷的、带着裁判所特有铁腥味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风雨,也刺穿了他脆弱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