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净罪之刃
“神父！您醒了！太好了！太好了！”艾瓦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泥水滑落。
她紧紧抓住奎恩冰冷的手，仿佛怕这微弱的意识再次消失。
“水…水声…”奎恩的嘴唇干裂，艰难地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河水轰鸣淹没，“…我们在哪？…里昂…？”
“我们在一条地下河支流里！里昂…里昂她去引开追兵了！”艾瓦语速飞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后怕，“她说您需要时间恢复！她让我们一直往前走！”她简单地将奎恩昏迷后发生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里昂引开追兵的决绝和那句“活下去”。
听到里昂独自引开法瑞尔，奎恩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试图抬起右手，却发现身体如同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左肩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神父！您伤得很重！”艾瓦连忙按住他，“我扶您找个地方靠一下！这里水太急了！”她环顾四周，借着地下河水面反射的微弱磷光（一些发光的微生物或矿物），看到不远处河岸有一块相对干燥、高出水面的黑色礁石。
艾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半拖半抱地将奎恩弄到那块礁石上，让他靠坐着。
冰冷的岩石触碰到皮肤，奎恩打了个寒颤，但脱离了冰冷的河水，似乎让他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他靠在礁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钝痛。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依旧强烈，但意识在顽强地恢复。
艾瓦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冰冷，立刻跪坐在奎恩身边，再次拿出那个小水袋（里面只剩下一点点了），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然后，她撕下自己身上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蘸取礁石上凝结的冰冷水珠，继续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脸颊。
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
奎恩虚弱地靠在冰冷的礁石上，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冰凉触感，看着眼前这个在昏暗中忙碌的瘦小身影。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沾满了泥污和绿色的粘液，湿透的粗布衣裙勾勒出单薄的身形，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手腕上被布绳勒出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但她的眼神，却像黑暗中的两颗星辰，燃烧着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异常明亮和坚韧的光芒。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愧疚和怜惜，涌上奎恩的心头。
他想起了灰泥村燃烧的窝棚，想起了那个被钉在门板上的老妇，想起了自己挥剑时那无法遏制的愤怒…这一切的代价，最终却沉重地压在了这个无辜的女孩肩上。
“艾瓦…”奎恩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沉重，“…对不起…把你卷进来…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艾瓦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奎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愧疚和怜惜，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落下。
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不！神父！没有您…灰泥村…我们所有人…早就…”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奎恩的手，“是您救了我们！现在…换艾瓦…来帮您！我们一起…活下去！”
那“一起活下去”的宣言，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奎恩心中因背叛和逃亡而笼罩的阴霾。
他看着艾瓦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充满了倔强和守护意志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信仰崩塌后，在废墟上重新生长出来的、更加纯粹的生命力。
这力量，无关教条，无关神谕，只关乎生命本身的价值与尊严。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震动感，透过冰冷的礁石，传递到奎恩的后背。
奎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水流冲击的震动！
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而且，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令人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冰冷气息！
那气息充满了审判的威压、狂热的信仰和…不死不休的杀意！
法瑞尔！
他来了！
而且，就在附近！
里昂没能完全引开他！
或者说…法瑞尔根本就是冲着奎恩来的！他感知到了奎恩的存在！
艾瓦也感觉到了奎恩身体的瞬间僵硬和他眼中爆发的惊骇！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猛地抬头看向支流他们来的方向，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找到你们了，迷途的羔羊…还有，背叛圣辉的‘磐石’。”一个冰冷、平静、却如同滚雷般穿透地下河轰鸣的声音，在狭窄的支流通道中轰然炸响！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整个洞穴都在应和着他的审判！
一道刺目的、如同正午烈阳般的金色圣光，骤然从支流入口的方向爆发出来！
瞬间驱散了通道内的昏暗！圣光所及之处，连奔腾的河水都仿佛被压制，发出畏惧的呜咽！
在那耀眼的、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中心，一个高大、魁梧、身披纯白镶金边审判长袍的身影，如同降临凡间的神祇，一步步踏水而来！
他手中握着一柄燃烧着炽烈圣焰的长剑，剑尖垂地，所过之处，冰冷的河水竟发出“滋滋”的蒸发声！
他的脸上覆盖着象征无上审判权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冰冷审判之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礁石上虚弱不堪的奎恩！
正是异端裁判所副审判长，“净罪之刃”——法瑞尔！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巨山，轰然压下！
艾瓦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眼中充满了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的绝望！
这就是…法瑞尔？
这就是连里昂都只能落荒而逃的存在？
奎恩的身体在法瑞尔出现的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左肩的剧痛、高烧的眩晕、身体的虚弱，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恐怖的威压点燃，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死死盯着那沐浴在圣光中、如同神罚化身的身影，握剑的右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一股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的愤怒与不屈，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不！
不能倒下！
艾瓦还在！
里昂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白费！
“艾瓦…躲到我身后…”奎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强撑着礁石，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站起来！
每一次发力，左肩的伤口都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鲜血瞬间浸透了里昂包扎的布条！
但他依旧咬着牙，摇摇晃晃地、如同风中残烛般，却无比坚定地，挡在了艾瓦的身前！
染血的长剑被他用仅存的力气举起，剑尖颤抖着，却死死指向那踏着圣光而来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