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患难中的信任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劫后余生的冰冷余悸。
有对自己受伤的漠然。
有对奎恩那蛮横力量的深深忌惮。
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唯一灯塔般的…锐利光芒!
她强撑着站起身,拖着受伤的手臂走到奎恩身边,再次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和滚烫的额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惊魂未定、浑身是伤、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艾瓦。
“他暂时死不了。”里昂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冷硬与决绝,“但法瑞尔…很快会找到别的路下来。我们没时间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艾瓦,最终定格在昏迷的奎恩脸上,一字一句,如同在命运的铁砧上敲下最后的楔子:
“想活命,就让他快点醒过来。只有他…只有他恢复力量,我们才有一线希望,从法瑞尔手里…活着逃出去!”话语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对法瑞尔那深入骨髓的忌惮,以及…对奎恩力量的绝对承认。
艾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那个气息微弱、却刚刚爆发出撼动山石力量的男人。
一朵在死亡与黑暗浇灌下悄然绽放的寒梅,其名为“责任”与“守护”的根系,终于触摸到了名为“希望”的坚硬岩层——即使那希望,此刻依旧沉重如铁,滚烫如火。
冰冷的、奔腾不息的地下河水,在巨大的溶洞中发出永恒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麻。
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水汽,无孔不入地侵蚀着裸露的皮肤。
艾瓦瘫坐在冰冷滑腻的岩石上,浑身湿透,沾满了泥污、苔藓和那些诡鳞盲蜥留下的腥臭粘液。
手腕被布绳勒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膝盖在刚才的亡命奔逃中磕破的地方也传来阵阵刺痛。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疲惫和伤痛。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身边再次陷入昏迷的奎恩身上时,所有的痛苦似乎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强行压制了下去。
奎恩的脸色在远处地下河水面反射的惨淡微光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高烧带来的潮红依旧顽固地占据着颧骨。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痛苦的杂音。
但他还活着。
刚才那如同战神附体般的狂暴一击,证明了他体内依旧蕴藏着足以撼动山石的力量。
艾瓦咬着下唇,再次撕下自己身上相对干净的布条,蘸取了一点从岩石缝隙中艰难收集到的、带着硫磺味的冷凝水。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奎恩滚烫的额头和脸颊,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
冰冷的水接触到灼热的皮肤,奎恩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眉头痛苦地蹙起。
艾瓦的心脏也跟着揪紧,动作更加轻柔。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从不远处传来。艾瓦抬头望去。
里昂靠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斗篷破碎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带着几分狼狈的轮廓。
她低着头,右手正用牙齿配合着,死死地勒紧缠在左小臂伤口上的布条——那是从她自己破碎的斗篷上撕下来的。
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还在不断渗出,滴落在黑色的岩石上,迅速被水流带走。
兜帽在之前的激斗中滑落大半,几缕深色的、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却线条冷硬的脸颊上。
火光(如果还有的话)下,这应该是一张兼具锐利与某种奇异精致感的脸,但此刻,只有失血的苍白和忍耐剧痛时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
艾瓦看着她独自处理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滚落的冷汗(混杂着水汽)。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放下手中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在距离里昂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我来帮你…”艾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摊开自己同样布满细小伤口、却努力想要保持干净的手心。
里昂的动作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艾瓦。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惯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警惕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
艾瓦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想退缩。
但她强迫自己站定,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她没有躲闪,只是将摊开的手心又往前递了一点,重复道:“我…可以帮忙。你一只手…不方便。”
短暂的死寂。
只有地下河的咆哮和奎恩沉重的呼吸。
里昂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在艾瓦苍白却写满倔强的小脸上来回扫视。
从她沾满污泥的头发,到她布满细小伤口和淤青的手臂,再到她那双虽然盛满了恐惧、却如同燃烧着微弱火种般不肯熄灭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昂的心底,某个被厚重冰层封存已久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谄媚,只有最纯粹的、近乎笨拙的关切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令人心惊的韧性。像极了…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在泥泞和血泊中挣扎着,试图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自己。
一丝极其复杂、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冰冷的眼底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是厌恶这种软弱的联想?还是…一丝被触动后的烦躁?
她最终没有拒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同时将受伤的左臂稍微向前伸了伸,那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她依旧紧抿着唇,眼神重新垂下,专注于自己的伤口,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审视从未发生。
艾瓦如释重负,连忙凑上前。
她学着里昂之前处理奎恩伤口的样子,先用蘸水的布条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粘液。动作很轻,很笨拙,生怕弄疼对方。
里昂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一丝忍耐。
清洗完伤口,艾瓦看着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她颤抖着手,拿起里昂放在旁边岩石上的那个装着刺鼻绿色药膏的锡罐。
她记得这种药膏接触伤口时的剧痛。
“这个…会…会很疼…”艾瓦小声提醒,带着一丝迟疑。
“上药。”里昂的声音沙哑依旧,却似乎少了点冰渣,多了点…疲惫?
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礁石上,一副任其施为的样子。
艾瓦深吸一口气,用指尖小心地挖出一点粘稠的药膏,屏住呼吸,轻轻地、均匀地涂抹在里昂手臂那可怕的伤口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里昂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身体也猛地一颤!
但自始至终,里昂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那骤然急促的呼吸和额角瞬间涌出的冷汗,暴露了那非人的剧痛。
艾瓦的心也跟着揪紧,动作更加轻柔。
她迅速拿起干净的布条(同样是里昂斗篷上撕下的),开始为里昂包扎。
她学得很认真,努力模仿里昂之前的手法,一圈一圈,尽量缠得结实又不会太紧。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好几次都差点打不好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