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危机在现
里昂沉默了片刻，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她再次拨动了一下树枝，让火焰升腾得更高一些，驱散着洞内顽固的湿寒。
然后，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陈述某种宇宙法则般的平静：
“对错？那是你们这些还相信光明与黑暗的人才会执着的东西。在这片森林之外，在教廷的金顶之下，在军队的铁蹄之间，只有力量、立场和活下去的欲望。奎恩神父…”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他选择了打破规则，遵从了他内心某种更古老、更顽固的东西。这很愚蠢，但也…很有趣。”
“更古老的东西？”艾瓦困惑地重复。
“比如，”里昂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所说的‘正义’？或者，仅仅是一种无法容忍眼前暴行的本能？谁知道呢？”她不再解释，话题一转，“与其哭，不如做点有用的事。去找些干燥的苔藓过来，铺在他身下。冰冷的岩石会带走他最后的热量。”
艾瓦被这命令式的语气惊醒，连忙擦了擦眼泪。
她环顾四周，借着火光，在洞穴深处光线更暗的角落，果然看到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相对干燥的苔藓。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抠下那些松软干燥的苔藓，捧在怀里，积攒成一小堆。
她抱着苔藓回到奎恩身边，跪坐下来，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将干燥的苔藓铺在他身下冰冷坚硬的岩石上，尽量铺得厚实一些。
当她靠近时，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奎恩身上散发出的、因伤痛而异常灼热的体温，以及那浓烈草药味下掩盖不住的血腥气。她的动作更加轻柔了。
做完这些，她又看了看奎恩干裂的嘴唇。她拿起那个小水袋，再次小心地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地喂他喝水。
奎恩在昏睡中本能地吞咽着，喉结滚动。
里昂静静地看着艾瓦笨拙却无比专注的动作，兜帽下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偶尔侧耳倾听一下洞外的动静，确保安全。
艾瓦喂完水，并没有回到火堆旁。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坐在了奎恩铺着苔藓的身旁，靠着他没有受伤的右侧臂膀，蜷缩起身体。
这里似乎能感受到一丝他身体散发的微弱热度，比直接坐在冰冷的石头上要暖和一些。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陷入了沉默。
信任，在这种极致的依赖和无声的守护中，悄然生长。
她不再那么恐惧地看着里昂，尽管对方依旧神秘而冰冷。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这个为了救她而付出惨痛代价、此刻脆弱不堪的男人身上。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守护这份守护的冲动，在她小小的胸膛里萌芽。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女人（她现在无比确定了）到底是谁、想要什么，但她知道，此刻，奎恩神父需要她守着，就像他之前守着她一样。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奎恩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尽管眉头依旧紧锁。
洞内的温度在篝火的烘烤下变得温暖而干燥，驱散了湿透衣物带来的最后一丝寒冷。
艾瓦紧绷的神经在温暖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渐渐放松，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奎恩的臂膀上，陷入了不安却疲惫的浅眠。
里昂依旧坐在火堆对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拨弄火堆的动作早已停止。兜帽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如果艾瓦能看到的话）锐利如初，警惕地扫视着洞口藤蔓的缝隙，倾听着外界瀑布轰鸣掩盖下可能存在的异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放在膝上那把黑色手弩冰冷的弩身，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
当艾瓦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彻底陷入睡眠后，里昂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站起身。
她走到洞口，将耳朵紧贴在冰冷的、被水汽浸润的岩壁上，凝神细听。
除了瀑布永恒的咆哮，似乎…只有风声？不，等等……
她冰冷的薄唇抿成一条更冷的直线。兜帽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的匕首。
有声音。极其细微，被瀑布声完美掩盖，但逃不过她受过严苛训练的耳朵。
是金属摩擦岩壁的声音！很轻，很小心，但不止一处！而且…还有被刻意压低的、短促的犬类喷鼻声！
他们还是找来了！而且，带了追踪猎犬！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法瑞尔果然没有放弃！他调集了更多的人手，甚至不惜代价让猎犬冒险从陡峭的崖壁攀援而下，或者绕了更远的路找到了下到深潭附近的方法！
里昂猛地转身，动作迅捷如电。她没有立刻叫醒艾瓦和奎恩，而是快速移动到洞穴深处，在靠近奎恩昏睡位置的上方岩壁处，摸索着。她的手指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凸起上用力一按！
“喀啦…”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瀑布声完全吞噬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块凸起的岩石竟然向内凹陷进去，露出一个仅容拳头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赫然放着几个用油纸密封的小包裹，还有一把通体漆黑、比手弩更长、造型更加复杂狰狞的折叠弩臂！
里昂迅速将折叠弩臂取出，手指翻飞，几个精准利落的动作，一把散发着致命寒光的重型折叠弩便已组装完毕。
她又拿起一个小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支闪烁着幽蓝光泽、明显淬过剧毒的弩矢！她将毒矢压入弩臂下方的箭槽，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做完这一切，她将暗格复原，不留一丝痕迹。然后，她回到火堆旁，并没有熄灭火焰（那会立刻引起警觉），而是拿起一根燃烧的粗壮树枝，将火焰靠近洞口垂挂的、最厚实的一片藤蔓。
“滋啦…”
干燥的藤蔓边缘被火焰燎烤，迅速卷曲、发黑，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里昂精准地控制着火候，让火焰只造成局部的、看起来像是自然干燥或偶然火星溅落的痕迹，而不是明显的焚烧。
她在制造假象，干扰猎犬的嗅觉！焦糊味能掩盖他们残留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艾瓦身边，伸出带着厚茧的手，毫不客气地、却又带着一丝控制力道地捂住了女孩的嘴，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肩膀。
“唔！”艾瓦瞬间惊醒，惊恐地瞪大眼睛，对上里昂兜帽下那冰冷锐利、如同寒星般的目光（即使隔着阴影，她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穿透力）！里昂对她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眼神示意洞口。
艾瓦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顺着里昂的目光看向洞口垂挂的藤蔓，尽管隔着厚重的绿色帘幕和水声，她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但里昂那紧绷如弓的姿态和洞内骤然凝固的杀意，让她瞬间明白了——危险，再次降临了！
里昂松开捂住艾瓦嘴的手，指了指依旧昏睡、但似乎因外界杀意刺激而眉头皱得更紧的奎恩，又指了指洞穴最深处、靠近她刚才打开暗格方向的一个由几块巨大落石形成的狭窄夹角。
意思很明显：带着他，躲进去！
艾瓦用力点头，恐惧让她浑身发抖，但一种更强大的意志支撑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扶起奎恩沉重的上半身，试图将他拖向那个角落。奎恩在昏沉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左肩的伤口显然被牵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