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为什么要救我
艾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雨水和汗水混合着泥污冲刷着他刚硬的轮廓，下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但为她包扎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一种强烈的、不合时宜的对比冲击着她混乱的思绪。
她想起了灰泥村燃烧的窝棚，想起了那个被钉在门板上的老玛莎奶奶，想起了奎恩神父染血的剑和挡在她身前的高大背影……还有那个面目狰狞的裁判官指向她的剑尖。
“为…为什么？”
艾瓦的声音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带着无法理解的颤抖，每一个音节都破碎不堪。
“您…您流了血…为了我们…为了我们这些…连真神都不认的…异教徒？”
再一次不解的询问，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冰冷的腐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您…您差点死了…为了我？”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自我怀疑的痛楚。
为什么？
冰冷的雨水顺着奎恩刚硬的脸颊滑落，流过他紧抿的唇线，滴落在胸前那枚被泥污和血渍覆盖、却依旧紧贴心脏的冰冷圣徽之上。森林深处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如同他此刻背负的命运。
追兵的叫嚣如同索命的咒语，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越来越近。
他没有立刻回答艾瓦。他猛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
身体紧绷，右手无声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前方，荆棘和茂密的蕨类植物剧烈晃动！
一个黑甲骑士的身影拨开枝叶，警惕地探出头来，头盔下的眼睛扫视着这片区域。他离奎恩和艾瓦藏身的巨大板根，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艾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
奎恩屏住呼吸，如同一尊融入古树阴影的石像，只有眼神在黑暗中燃烧。
他计算着距离，肌肉蓄满了力量，随时准备在对方发现他们的瞬间暴起发难，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个落单者，然后再次遁入更深的黑暗。
代价是暴露位置，引来围攻。
幸运的是，那骑士的目光扫过虬结的巨大板根和其后深邃的阴影，似乎并未发现异常。他侧耳听了听，似乎被另一个方向同伴的呼唤吸引。
“嘿！这边！发现折断的树枝了！”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探路的骑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呼唤声的方向走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危机暂时解除，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奎恩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但警惕丝毫未减。
他低头，看向依旧蜷缩着、小脸煞白的艾瓦。
女孩正仰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恐惧依旧占据着主导，但深处，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近乎本能的、寻求答案的渴望。
刚才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反而像催化剂，让那个“为什么”的问题变得更加尖锐和迫切，刺破了她麻木的恐惧外壳。
奎恩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
那张稚嫩的、沾满泥污的脸上，有着灰泥村所有死者的影子，有着世间所有在强权与暴力面前无助者的绝望。
她的问题，不是神学辩难，而是生命对公义最直接的叩问。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拭脸上的雨水或血污，而是用力地、缓慢地握紧了那染血的剑柄。
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锋上残留的雨水和淡淡的血痕，在幽暗的绿光中反射出微弱的、不屈的寒芒。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颤抖的女孩，投向森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象征着秩序与枷锁的混沌世界。
声音低沉，如同在胸腔中滚动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和穿透迷雾的决绝：
“正因信仰神明，”雨水流进他的嘴角，带着泥土和血的咸涩，也带着一种钢铁般的信念，“我才无法对眼前的罪恶沉默。”
比第一次更加坚定！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艾瓦那双充满困惑和恐惧的眼睛上，声音似乎放柔了一丝，却更加清晰：
“艾瓦，神的目光，不会只落在信奉祂名号的人身上。
祂看到的是挣扎，是痛苦，是无辜者流下的每一滴血泪。
当那些士兵举起屠刀时，他们斩断的不仅是生命，更是神所珍视的公理与怜悯。
我的剑，或许微不足道，或许会带来更大的风暴……”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肩膀和染血的剑，“但它至少在那时，斩断了挥向你们的屠刀，为绝望带来了一线生机。
这无关你们是否信奉祂的名，只关乎你们是否承受了不应承受的苦难。”
艾瓦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奎恩的话像一股暖流，试图融化她冻僵的心脏，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和现实的冰冷所阻隔。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距离他们藏身处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痛哼！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闷响和锁甲摩擦的哗啦声！
“呃啊——！”
“有埋伏！小心！”
“在那边！放箭！”
追兵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喊、弩弦的崩响、箭矢钉入树木的笃笃声、混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显然，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弩手再次出手了，而且精准地制造了新的混乱！
机会！
奎恩眼中精光一闪！他不再犹豫，猛地俯身，将艾瓦拉起来，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却又在触及她冰冷手臂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跟我走！现在！”
艾瓦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冰凉的小手被他温热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
那掌心传来的、带着厚茧和力量的热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驱散了她部分僵冷。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茫然，她下意识地紧紧回握住那只大手，用尽全身力气跟上奎恩的步伐。
奎恩不再选择深入森林腹地，那里情况不明，更容易被包围。
他拉着艾瓦，利用巨大古树和茂密藤蔓的掩护，朝着刚才弩箭引发的混乱相反的方向——森林边缘地势更陡峭、植被更加浓密崎岖的斜坡下方——快速潜行！
他像一头熟悉地形的孤狼，每一步都踏在落叶最厚或苔藓最密的地方，最大限度地减少声响。艾瓦咬着牙，小腿的伤口传来刺痛，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但她死死抓着奎恩的手，强迫自己跟上那坚定而迅捷的步伐。
身后，追兵的混乱还在继续，夹杂着法瑞尔暴怒的咆哮：“别管那个了！是调虎离山！给我搜！朝着刚才他们消失的方向！快！”但混乱已经造成，宝贵的逃生时间窗口被打开了。
两人在昏暗崎岖的林地中穿行，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幽灵。
奎恩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不仅要判断方向避开追兵，还要留意脚下湿滑的地面和可能存在的天然陷阱。
艾瓦气喘吁吁，体力消耗巨大，但她不敢有丝毫停歇，奎恩那只紧握的手成了她唯一的支撑和方向。
不知奔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被茂密的森林和雨声隔绝，变得模糊不清。奎恩在一处被浓密垂挂藤蔓遮掩、下方形成天然凹陷的石壁前停下。
这里相对隐蔽，上方突出的岩石能遮挡一部分雨水。
他松开艾瓦的手，示意她躲进去，同时自己警惕地背靠石壁，侧耳倾听。除了永无止境的雨声和森林本身的窸窣，暂时听不到追兵的动静。
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