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工部尚书的上任,并非一帆风顺的接管。上官琴面对的,是一个积弊已久、盘根错节的庞大官僚机构。她推行的每一项革新,都如同在坚冰上凿击,阻力重重。
设立技术档案库,要求所有工程图纸、工艺流程记录在案,以备查询和传承?几位老侍郎面露难色,推说“旧档散逸,整理需时”,实则不愿将手中掌握的、视为私产的“经验”公开透明化。
推行项目责任制,明确奖惩,能者上,庸者下?底下那些习惯了混资历、熬年头的司官、主事们,表面应承,背后却怨声载道,阳奉阴违,试图用各种“惯例”和“程序”来软抵抗。
甚至连她试图将“磐石浆”的配方与工艺在工部内部有限度地推广,以提升官方工程的整体质量时,也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一些与旧有建材利益链捆绑颇深的官员,或明或暗地表示“新物未必稳妥”,“恐引非议”。
上官琴心知肚明,这些阻力,部分源于官僚体系的惰性,部分则源于那些隐藏在暗处、对她心怀嫉恨的势力。她没有急躁,而是采取了稳扎稳打的策略。一方面,她大力提拔如石坚这般有真才实学、且拥护改革的年轻干吏,充实关键岗位;另一方面,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容易突破的点——京城至西陲的官道标准化修缮工程,作为推行新法的试点。
此工程意义重大,既能巩固西陲战果,畅通物资运输,又因涉及战备,反对之声会稍弱。她任命石坚为此项目的副总管,全权负责技术标准落实与现场施工管理,意在锻炼其独当一面的能力,也为工部树立一个标杆。
然而,上官琴并不知道,她寄予厚望的石坚,已然成为了阴谋者眼中的突破口。
石坚出身寒微,为人质朴,对上官琴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几乎到了盲从的地步。他唯一的软肋,便是远在老家、体弱多病的寡母。此事虽非秘密,但也少有人特意关注。
这一日,石坚正在工部衙署内核算官道工程的物料清单,一名平日里并无太多交集的吏员,热情地凑了过来。
“石副总管,还在忙呢?真是辛苦了。”吏员笑着递上一杯热茶。
石坚抬头,见是都水司的一位老吏,姓周,便客气地接过:“周书吏,有事?”
“没什么大事,”周书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就是听说,石副总管老家是河间府的?巧了,我有个远房表亲,就在河间府衙当差。前几日来信,还提起说府里新来了一位名医,尤其擅长调理老人家的陈年痼疾,口碑极好!我想着石老夫人不是一直身子不大爽利吗?就多问了几句。”
石坚一听事关母亲,立刻上了心:“哦?果真?是哪位名医?”
周书吏报上一个名字,又道:“据说这位大夫轻易不接诊,不过我那表亲在府衙有些门路,或可代为引荐。只是……”他面露难色,“这请名医的花费,恐怕不菲啊。”
石坚眉头微蹙。他虽已是工部官员,薪俸不低,但大部分都寄回了老家,加上自己日常用度,积蓄并不多。请名医,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周书吏观察着他的神色,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说道:“其实……以石副总管如今的身份地位,又是上官尚书跟前的红人,些许银钱,又算得了什么?我听说,这次官道工程,光是‘标准化石料’这一项的采买,油水就……呵呵,足够石副总管请上十回名医了。”
石坚脸色猛地一沉:“周书吏,此话何意?工程款项,皆需按章程办理,岂容中饱私囊?!”
周书吏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石副总管误会了!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采买之事,总归是您经手,只要在规格、数量上稍稍……灵活一些,那些供应商岂能不识趣?这都是……都是惯例了,大家心照不宣而已。您一片孝心,也是为了老夫人不是?”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引诱与教唆。
石坚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我石坚行事,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上官尚书的信任!此等龌龊之事,休要再提!否则,别怪我不讲同僚情面!”
周书吏没想到石坚反应如此激烈,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走了。
石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后怕。他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来腐蚀他!而且是用他母亲的病情作为切入点!这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准备找机会禀报上官琴。然而,一想到上官琴如今日理万机,又要应对朝堂明枪暗箭,他便有些犹豫,觉得这等小事不该再去烦扰她。最终,他只是将此事压在心底,更加警惕起来。
阴谋的触角,并未因一次失败而收回。
数日后,石坚收到老家来信,信中母亲语气欣喜,说有一位自称是“石坚京城同僚”派来的大夫,主动上门为她诊治,开了方子,还留下了不少名贵药材,分文未取。信中还嘱咐石坚,要好好报答这位“同僚”。
石坚拿着信,手微微发抖。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巧合!那个周书吏,或者他背后的人,并没有死心!他们绕过他,直接去接触了他的母亲!这是一种更隐晦、也更难防范的施恩与捆绑!
他立刻修书回家,严词告诫母亲不可再收受任何来历不明的馈赠,并派人暗中调查那个“大夫”的来历,结果却一无所获,那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笼罩在石坚心头。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正在悄然收紧的网。
与此同时,上官琴在朝堂之上,也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一次关于是否在江南水道推广“标准化漕船”的议事中,一位素来以“博古通今”著称的老翰林,出列奏道:
“陛下,上官尚书所倡之‘标准化’,固然精妙。然,我中华地大物博,南北差异悬殊,水道情况更是千变万化。若强求一律,以固定之‘标准’框定万物,岂不有违‘道法自然’之古训?臣观上古圣王治水,皆因势利导,顺其自然。如今此法,颇有……强物就我之嫌,恐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这番话,看似讨论技术,实则引向了哲学与统治术的层面,暗指上官琴的方法违背自然规律,隐含“霸道”而非“王道”的指责。
立刻有官员附和:“李翰林所言极是!技术之用,当以‘道’驭之。若一味追求奇巧,恐失其本。”
上官琴心中冷笑,这些人不敢直接否定她的成果,便开始从理念上迂回攻击。她出列,声音清晰:
“李翰林所言‘道法自然’,臣深以为然。然,何为‘自然’?水往低处流,是自然;石材承压,木材抗弯,亦是自然!臣所行之‘标准化’,并非违背物性,恰恰是深入探究并尊重物性之规律后,总结出的、最有效利用其特性的方法!此非‘强物就我’,而是‘顺物之性,为人所用’!与圣王‘因势利导’之理,殊途同归!”
她再次以严谨的逻辑,将对方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然而,她注意到,那位李翰林在退下时,与人群中某位官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官员,似乎与之前密会中的某人,身形颇有几分相似。
上官琴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站在光明的舞台上,推行着她的理想,却不知阴影中,多少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寻找着哪怕最细微的裂缝。
而石坚那边的异常,她暂时还一无所知。危机的引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点燃。
第48章完
文末小剧场:
上官琴(于退朝途中,回味着李翰林的话,眉头微蹙):从理念层面发起攻击……看来对手学聪明了。必须尽快用更多的成功案例,夯实‘标准化’、‘科学管理’的正当性。官道工程不容有失。石坚那边,最近似乎有些沉默,回头得问问。
石坚(看着家乡的来信,内心挣扎痛苦):他们竟然去找我娘……这是想逼我就范吗?我绝不能对不起上官大人!可是娘的病……不行,我得自己想办法凑钱,绝不能拿工程上的一个铜板!那些人,太卑鄙了!
李公(听闻周书吏利诱失败和石坚家中的“馈赠”亦未奏效,面色阴沉):倒是个硬骨头……不过,越是硬骨头,折断时的声音才越响亮。他既然重情,这便是他最大的弱点。继续施压,不必急于求成,水滴石穿。同时,在朝堂上,继续给她制造麻烦,让她无暇他顾。
靳哲(通过暗卫得知有人接触石坚及其家人,眼神冰冷):终于按捺不住了吗?手段如此下作!保护好石坚的家人,但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在兴风作浪!上官琴那边……暂且不告诉她,以免她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