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雨欲来,国策倾轧危
白浪堰御前验真章,上官琴凭借对“磐石浆”性能的绝对掌控和深入浅出的科学解释,再次让苏瑾年的发难无功而返,反而进一步巩固了皇帝对她技术的信任。然而,朝堂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北境战事的持续,变得更加汹涌。
靳哲虽稳住了黑石隘防线,并开始组织反击,但北漠此番寇边规模空前,战事呈胶着状态。数十万大军对峙于边境,每日消耗的粮草、军械、饷银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户部的库银,如同开闸的洪水,迅速向北境倾泻。
这一日,常规朝会。气氛明显比往日凝重了许多。
户部尚书(非赵永淳派系,但亦属保守实干派)首先出列,面色沉重地奏报:
“陛下,北境战事吃紧,军需耗费巨大。截至昨日,国库为支撑北境战事,已拨付及承诺支付之款项,累计已达四百八十万两!且后续仍需源源不断投入。国库虽尚有结余,然亦需虑及全国其他开支及不时之需。臣恳请陛下,下旨节流,非紧要之国用,当暂缓或削减,以保障军需为首要!”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谁都明白,“节流”二字,意味着许多非军事项目将面临资金断供的风险。
立刻便有官员附和:“尚书大人所言极是!国难当头,自当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一切当以北境战事为重!”
“臣附议!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矛头虽未明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立于班列中的上官琴。谁都知道,目前京城周边,最大的“非军事项目”、也是最大的资金消耗户,就是京畿水利都护府!
苏瑾年低眉顺目地站在文官队列中,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弧度。这才是他等待的时机!借助国家战略层面的大势,以“顾全大局”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此乃阳谋,即便上官琴巧舌如簧,也难以正面抗衡这“保家卫国”的政治正确!
果然,很快便有官员将话题引向了水利工程。
“陛下,京畿水利工程,虽利在千秋,然终究非燃眉之急。如今北境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每一分银钱都关乎战局,关乎国本。臣以为,是否可暂缓水利工程部分项目,或将部分预算、物料,转而支援北境?待战事平息,再行续建不迟。”
“臣以为,至少那耗资巨大的‘磐石浆’研制与试用,可以暂停。传统灰浆亦能筑坝,何必在此紧要关头,靡费国帑于这锦上添花之事?”
“上官都护深明大义,想必亦能体谅朝廷难处……”
言辞恳切,理由冠冕堂皇,将上官琴和她的工程逼到了道德和国策的悬崖边上。若她坚持,便是“不识大体”、“不顾将士死活”;若她退让,工程停滞,前期投入可能打水漂,军令状无法完成,更是死路一条!
赵永淳虽未亲自出面,但其派系官员的活跃,已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林文正眉头紧锁,他深知水利工程的重要性,但在如此汹涌的“节流”呼声和北境压力的双重作用下,他也难以贸然出声力保。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最后落在上官琴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上官爱卿,众卿所议,你如何看?”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来。
上官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旁观,也有少数如林文正般的担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瑾年这一手,确实狠辣,几乎是无解的局面。
但她不能退。
她稳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北境战事,关乎国本,将士用命,所需钱粮自当全力保障,此乃臣子本分,亦是都护府上下共识。”
她先表明态度,占据道义制高点,随即话锋一转:
“然,臣以为,‘节流’二字,需慎之又慎,不可一刀切之。何为‘紧要’,何为‘非紧要’,需以长远之国运为衡量,而非一时之缓急!”
她抬高了声量,目光扫过那些主张暂停工程的官员:“诸位大人只看到水利工程耗费国帑,却可曾想过,若此刻暂停工程,后果如何?”
“首先,数万已招募之民夫,即刻失去生计来源!他们多为去岁水患受灾之民,家无余粮,全赖此工钱养家糊口!工程一停,他们瞬间衣食无着,若形成流民,涌入京城或各地,其引发之社会动荡,谁来承担?届时,朝廷是安抚流民耗费多,还是支付工钱耗费多?”
她首先抛出了社会稳定的现实问题,直指要害。
“其次,工程已全面铺开,诸多堰体、渠道正处于施工关键期。此时若停,已开挖之土方遇雨则淤,已浇筑之基础半途而废,已采购之物料堆积损耗!待战事结束欲要重启,所需清理、修复、乃至重新招募培训人手之费用,恐远超今日持续投入之数!此非‘节流’,实乃更大的浪费!”
她以工程管理的角度,分析了暂停带来的巨大经济损失。
“再者,亦是臣最为忧心之处!”上官琴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北境战事,胜负难料,时长未知。若战事迁延,而京畿水利半途而废,明年汛期若至,水患再临,届时将是何等局面?北有强敌叩关,京畿腹地再遭水淹,内外交困,国本动摇!诸位大人可曾想过此等后果?!”
她描绘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将水利工程的重要性,提升到了维系国家战略稳定的高度!
“故此,臣并非不愿‘节流’,而是不能因噎废食,自毁长城!”上官琴最后总结,目光恳切地望向皇帝,“陛下,京畿水利,非是锦上添花,实乃未雨绸缪,固本培元之策!其与北境战事,一为御外侮,一为安内患,皆为保我大靖江山社稷!二者并非取舍关系,而是相辅相成!”
“臣恳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明鉴!都护府愿与朝廷同心协力,共度时艰。臣可立下保证,在保障工程核心进度与质量之前提下,竭力优化方案,压缩非必要开支,提高物料利用率,但求不停工程,不散民心,不遗后患!”
她这番论述,从社会稳定、经济损失、国家战略安全三个层面,层层递进,清晰地阐明了暂停工程的巨大风险与持续投入的战略价值。其视野之宏大,思虑之深远,再次震撼了满朝文武。
那些原本主张暂停的官员,一时语塞,难以反驳。
苏瑾年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没想到,上官琴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反击的角度,并且立意如此之高!
皇帝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显然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
“上官爱卿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详。北境战事紧要,京畿腹地亦不可乱。”
他看向户部尚书:“爱卿,北境军需,务必保障,不容有失。但京畿水利款项,亦不可全数截留。”
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着户部与都护府重新核算,在保障工程核心不断、民生不乱之前提下,可适当调整拨付节奏与额度,压缩部分非紧急项目开支。具体如何操作,你们两部自行商议,报朕知晓。”
“臣等遵旨!”户部尚书与上官琴同时躬身。
皇帝的决定,虽然没有完全满足苏瑾年一方的期望,但“调整拨付节奏与额度”、“压缩部分非紧急项目开支”,无疑给都护府戴上了紧箍咒,带来了巨大的运营压力。
朝会散去,上官琴知道,她虽然暂时保住了工程不被叫停,但真正的艰难时期,才刚刚开始。
苏瑾年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上官都护果然辩才无碍,瑾年佩服。只是……这‘优化方案、压缩开支’说来容易,做起来,怕是步步维艰。都护府,好自为之。”
上官琴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劳苏大人费心。”
她转身,迎着殿外有些刺眼的阳光,一步步向外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但肩上的担子,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第37章完
文末小剧场:
上官琴(快步走向都护府,内心飞速盘算):资金流放缓,非核心项目压缩……必须立刻重新调整施工计划,优先保障分水堰和主干排涝渠的贯通。“磐石浆”的推广计划恐怕要大幅推迟了。得想办法进一步降低对官方拨款的依赖,之前与商号的合作模式需要深化……
苏瑾年(望着上官琴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虽未竟全功,但也算成功给她套上了枷锁。资金压力之下,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保持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接下来,只需在户部与都护府的核算中,再稍稍施加些影响……
皇帝(回到御书房,对心腹太监感叹):上官琴此女,临危不乱,确有宰相之器。只是,如今北境压力太大,朕亦不得不有所权衡。希望她能挺过这一关,莫要让朕失望,也莫要……让哲儿分心。
靳哲(于北境军营,接到朝堂消息,剑眉紧锁):苏瑾年!竟敢趁本王不在,动用如此手段施压!户部那帮蠢材……上官琴,撑住!待本王击溃眼前之敌,定要让这些蝇营狗苟之徒,付出代价!传令,加快对北漠粮道的骚扰,本王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