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归隐江湖
灵隐寺的钟声在晨雾中悠扬了九响,惊起林间宿鸟。竹叶上的露珠在初阳下闪着晶莹的光,啪嗒一声坠入泥土,了无痕迹。
林断山站在院中,望着东方渐明的天空。三个月了,自离开京城已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看过扬州的明月,管过太湖的闲事,救过西湖的鸳鸯,仿佛把前十五年错过的江湖都补了回来。
但心里总有一处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在想什么?”沈冰从屋内走出,手里端着两碗粥,“老板娘刚送来的,小米粥,还热着。”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粥熬得浓稠,配着酱菜,简单却可口。
“赵姑娘和柳公子那边安排得如何了?”林断山问。
“都安排妥了。”沈冰道,“天机阁在苏州有处产业,是个书局,正缺人手。我写信给那边的负责人,让柳公子去做账房,赵姑娘帮着整理书籍。两人都识文断字,应该能胜任。”
“那就好。”林断山点头,“总算是有个好结局。”
沈冰看着他:“那你呢?你的结局是什么?”
林断山一怔,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
三个月前,他以为自己要归隐山林,找个安静的地方了此残生。但真走出来才发现,江湖之大,竟无处可去。扬州太闹,无锡太乱,杭州太柔,都不是他想停驻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这些日子走下来,反而更迷茫了。”
沈冰放下碗:“我也有同感。在京城时,总想着出来看看;真出来了,又觉得哪里都不是家。”
两人沉默地喝粥。晨光越过院墙,将竹影投在石桌上,随风摇曳。
“或许……”林断山忽然道,“我们该回去看看。”
“回哪?京城?”
“不,是回我老家。”林断山眼中泛起一丝怀念,“青州,一个靠海的小村子。我十六岁离开,再没回去过。父母早亡,也没什么亲人,但那里终归是根。”
沈冰眼睛一亮:“好啊!我还没看过海呢。”
决定已下,两人不再耽搁。当日便收拾行装,向赵婉儿和柳如墨辞行。
赵婉儿得知他们要离开,很是不舍:“恩公这就要走?婉儿还未好好报答……”
“不必报答。”林断山道,“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报答。”
柳如墨深深一揖:“林大侠,沈姑娘,再造之恩,永世不忘。他日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重了。”林断山拍拍他的肩,“好好待赵姑娘。”
“一定!”
离开杭州,两人北上。这次不赶时间,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倒真有了几分游山玩水的闲适。
十日后,抵达青州地界。
青州靠海,风里都带着咸湿的气息。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盐田,白花花一片,在阳光下刺眼。再往前,是一片片的渔村,低矮的房屋顶上晾晒着渔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
林断山凭着记忆寻找,终于在黄昏时分找到了那个叫“林家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身更粗了,枝叶更茂了。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到陌生人,都停下动作打量。
林断山上前,用家乡话问:“几位老伯,打听个人。林大海家还在吗?”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眯起眼睛:“林大海?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林断山。”
“断山?”老者猛地站起,仔细端详,“你真是断山?那个十六岁就出去当兵的断山?”
“是我。”
老者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孩子,你可回来了!我是你三叔公啊!”
林断山想起来了。三叔公,父亲的堂叔,小时候常给他糖吃。
“三叔公,您还健在!”
“在,在!”三叔老泪纵横,“走,回家说,回家说!”
三叔公家就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一个小院。三叔婆正在院里择菜,见三叔公领回两个陌生人,也是一愣。
“老婆子,你看看谁回来了!”三叔公大声道,“断山!大海的儿子!”
三叔婆手一抖,菜撒了一地。她颤巍巍站起,走到林断山面前,看了又看:“像,真像你爹年轻的时候……孩子,这些年你跑哪去了?”
进屋坐下,三叔婆沏了茶。林断山简单说了这些年的经历,当然,隐去了朝堂争斗、腥风血雨的部分,只说自己在外当兵,现在退伍了,想回来看看。
“回来好,回来好啊!”三叔婆抹着眼泪,“你爹娘走得早,就留下你一个。你这一走就是十五年,连个音信都没有,我们还以为……”
“是我不孝。”林断山低声道。
“不说这些,回来就好。”三叔公问,“这位姑娘是?”
“这是沈冰,我的朋友。”
三叔公和三叔婆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喜色。沈冰脸一红,低头喝茶。
“家里老屋还在吗?”林断山问。
“在,在!”三叔公道,“你走后,我和你三叔婆时常去打扫,虽然破旧些,但还能住人。你要回去看看吗?”
“好。”
老屋在村西头,背靠小山,面朝大海。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换过多次,但墙还是那堵墙,门还是那扇门。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是父亲的手笔,写的是一首渔歌。
林断山站在屋中,恍惚间仿佛看到父亲在灯下修补渔网,母亲在灶前煮饭,而自己还是个孩童,蹲在地上玩贝壳。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收拾收拾,还能住。”三叔公道,“你先住我家,明天找几个人来帮忙,修修屋顶,刷刷墙,几天就能弄好。”
“麻烦三叔公了。”
当夜,林断山和沈冰住在三叔公家。三叔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海鲜:清蒸螃蟹,红烧带鱼,爆炒蛤蜊,还有一大锅海蛎豆腐汤。
“咱们这儿靠海,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海鲜多。”三叔婆不住地给两人夹菜,“多吃点,看你们瘦的。”
饭后,三叔公泡了壶茶,讲起村里这些年的变化。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女儿出嫁了,谁家老人过世了。小小的渔村,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就是全部的故事。
“对了,你还记得阿秀吗?”三叔公忽然问。
“阿秀?”
“村长的女儿,小时候常跟你一起玩的。后来嫁到隔壁村去了,去年丈夫出海遇了风暴,没能回来。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
林断山隐约记得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总是跟在他身后叫“山哥哥”。
“明天我去看看她。”
夜深了,三叔公和三叔婆去睡了。林断山和沈冰坐在院中,看天上的星星。海边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亘天际。
“这里真好。”沈冰轻声道,“安静,简单。”
“是啊。”林断山道,“在京城时,总想着天下大事,想着朝堂争斗。来到这里才发现,天底下更多的是这样的小村子,这样的小日子。出海打渔,回家吃饭,生儿育女,慢慢变老。这才是大多数人的一生。”
“你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林断山沉默良久:“想过,但又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终老。”林断山看着星空,“我学了十五年武,经历了那么多事,难道就是为了回到这个小渔村,打渔度日?”
沈冰理解他的矛盾。江湖人最难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金盆洗手。那把剑拿久了,就长在了手上,想放下,却发现皮肉相连,要放下就得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那就先住下。”沈冰道,“不急,慢慢想。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林断山去看阿秀。
阿秀家在村南头,两间破旧的瓦房。院里晾着渔网,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在玩耍,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
阿秀正在补网,见到林断山,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山……山哥?”
“阿秀,是我。”
阿秀眼圈一红:“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
“对不起,这些年没回来看你们。”
“说什么对不起,你能回来就好。”阿秀抹抹眼睛,“快进屋坐。”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整洁。阿秀倒了水,局促道:“家里没什么好茶,山哥别嫌弃。”
“怎么会。”林断山看着两个怯生生的孩子,“你孩子?”
“嗯,大的六岁,小的五岁。”阿秀叫过孩子,“快叫舅舅。”
两个孩子小声叫了“舅舅”,又躲到母亲身后。
林断山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阿秀,这点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
阿秀连忙推辞:“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拿着。”林断山塞到她手里,“小时候我爹娘走得早,是村里人接济我长大的。现在我有点能力,回报乡亲是应该的。”
阿秀含泪收下:“山哥,你……你现在做什么营生?”
“还没想好。可能打渔,也可能做点小生意。”
“你要留在村里?”阿秀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村里现在年轻人越来越少,都跑到城里去了。你能留下,三叔公他们一定高兴。”
聊了一会儿,林断山告辞。阿秀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
阿秀犹豫道:“山哥,你……你成家了吗?”
林断山一愣,摇头:“没有。”
“那位沈姑娘……”
“是朋友。”
阿秀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唐突,脸一红:“我就是随便问问。山哥慢走。”
回到三叔公家,沈冰正在帮忙晒鱼干。三叔婆在一旁教她怎么摆,怎么翻,两人有说有笑。
“回来了?”沈冰抬头,“见到阿秀了?”
“嗯。”林断山帮着一起晒鱼干,“她丈夫去年出海遇难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艰难。我给了她些钱。”
“应该的。”三叔婆道,“阿秀那孩子命苦。她爹,就是老村长,前年也走了。现在家里就她一个大人,又要带孩子,又要打渔补网,不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听说林断山回来了,都来看望。这个送条鱼,那个送篮菜,小小的院子热闹起来。大家问他在外做什么,林断山只说当兵,现在退伍了。村里人淳朴,也不多问,只说回来就好。
老屋的修缮也开始了。三叔公叫了几个后生帮忙,换屋顶,刷墙壁,修门窗。林断山也亲自动手,和泥、搬砖、上梁,干得热火朝天。
沈冰帮着三叔婆做饭,给工人们送水送饭。她虽是江湖女子,但手脚勤快,很快就和村里人熟络起来。大娘大婶们都喜欢她,私下里问三叔婆,这姑娘是不是林断山的媳妇。三叔婆笑着不答,但看沈冰的眼神越发慈爱。
七天后,老屋修葺一新。茅草屋顶换成了青瓦,墙壁刷得雪白,门窗上了新漆。屋里添了桌椅床柜,都是村里木匠新打的,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
搬进去那天,三叔婆做了一桌菜,叫上帮忙的乡亲,热热闹闹吃了顿“进屋酒”。
酒过三巡,三叔公站起来:“断山啊,你回来了,村里人都高兴。你是见过世面的人,有件事,三叔公想跟你商量商量。”
“三叔公您说。”
“咱们村靠海吃海,祖祖辈辈都是打渔为生。可这些年,打渔越来越难了。近海的鱼少了,要出海到远海,可村里的船都老了,经不起风浪。去年阿秀她男人出事,就是船破了,漏水沉了。”
三叔公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觉得打渔没出息。可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离开了海,还能干啥?三叔公想啊,要是村里有几条好船,能出远海,打的鱼多了,日子就好过了,年轻人也就愿意留下了。”
林断山明白了:“三叔公是想买新船?”
“对,可新船贵啊,一条要上百两银子。村里凑了又凑,还差得远。”三叔公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断山,你在外这些年,有没有……”
林断山笑了:“三叔公,这事交给我吧。需要多少银子,我来出。”
“真的?”三叔公又惊又喜,“那可不是小数目……”
“您放心,我还拿得出。”
其实林断山这些年俸禄不低,加上皇帝赏赐,积蓄颇丰。买几条渔船,绰绰有余。
三叔公激动得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我代全村人谢谢你了!”
消息传开,全村沸腾。当晚,村民们自发聚集到老屋前,这个送鸡蛋,那个送腊肉,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感激。
夜深人散,林断山和沈冰坐在院子里。海风徐徐,带着咸腥,也带着清凉。
“你真的要留下来?”沈冰问。
“嗯。”林断山道,“这些天我想通了。江湖在哪里?朝堂在哪里?其实都在心里。心若安处,便是江湖;心若静处,便是朝堂。这里需要我,我也需要这里。我想留下来,为乡亲们做点事。”
沈冰看着他:“那我呢?”
林断山转头,月光下,沈冰的眼睛亮如星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你……你想留下吗?”
“你说呢?”沈冰反问,“我一个人能去哪?”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远处传来潮声,哗——哗——,如呼吸般规律。海面上,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三天后,林断山去县城买船。青州县城不大,但码头热闹,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桅杆如林。
他在船行订了五条新渔船,又订了渔网、绳索等一应器具。船行老板见他出手阔绰,殷勤备至,说一个月后就能交货。
从船行出来,路过县衙,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一个老妇人跪在衙门前哭诉,说她儿子被冤枉偷盗,抓进大牢,求青天大老爷明察。
林断山本不想管,但听了一会儿,发现案情蹊跷。所谓失窃的是县城富户王员外家,丢失了一对玉镯。王员外指认是老妇人的儿子,一个老实巴交的货郎所为。但证据不足,只是有人看见货郎那天在王员外家附近出现过。
“大娘,你先起来。”林断山扶起老妇人,“我是过路的,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老妇人见他气度不凡,像是能主事的人,便一五一十说了。她儿子李老实,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那天确实去了王员外家那条街,但没进王家,只是在街口卖了会儿货。王员外家丢东西是下午,而李老实中午就离开了。
“那为何抓你儿子?”林断山问。
“因为……因为王员外说,有人看见我儿子那天戴了只玉扳指,和他丢的玉镯是一套的。”老妇人哭道,“可我儿子哪有什么玉扳指啊!我们家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哪买得起玉扳指!”
林断山眉头一皱。这事明显有猫腻。
“大娘,带我去见见县太爷。”
老妇人带他进了衙门。青州知县姓周,四十多岁,面团团的,看着和气,但眼神精明。听了林断山的来意,他捋着胡子道:“这位兄台,案情确凿,人赃俱获,没什么好说的。”
“人赃俱获?赃物呢?”
“在王员外那里。是一对翡翠玉镯,价值不菲。”
“那玉扳指呢?”
“也在王员外那里。他说那是他家传之物,和玉镯是一套的。”
林断山冷笑:“既是一套,为何玉镯被盗,玉扳指却还在王员外手中?盗贼偷东西,还会留下一件?”
周知县一愣:“这个……也许是盗贼匆忙,没来得及全偷走。”
“那为何认定是李老实?可有确凿证据?”
“有人证看见他戴过玉扳指。”
“人证是谁?可否对质?”
周知县有些不耐烦:“兄台,你是何人?凭什么过问本县公务?”
林断山从怀中取出那面“忠义无双”金牌:“凭这个。”
金牌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上刻“如朕亲临”四字。周知县脸色大变,扑通跪倒:“下……下官有眼无珠,不知钦差大人驾到……”
“起来吧。”林断山收起金牌,“我不是钦差,只是路过。但这案子,我要重新审。”
重新升堂。王员外被传唤到场,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衫,手指上果然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他见到金牌,也吓得不轻,但强作镇定。
“王员外,你说李老实偷了你家玉镯,可有证据?”林断山问。
“有,有人看见他戴过这枚扳指。”王员外道,“这扳指和玉镯是一套的,是我家传之宝。”
“谁能作证?”
“我家的管家,王福。”
王福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上堂后一口咬定,亲眼看见李老实戴过那枚扳指。
林断山仔细观察王福,发现他说话时眼神闪烁,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显然心虚。
“王福,你说看见李老实戴扳指,是在何时何地?”
“就……就在失窃那天上午,在街口。”
“当时李老实在做什么?”
“在卖货。”
“他戴在哪个手指上?”
“右……右手大拇指。”
林断山转身问李老实:“李老实,你那天可曾戴过扳指?”
李老实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老实巴交的样子,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小人从不戴那些东西,碍事!”
林断山又问王福:“你看清楚了?确实是这枚扳指?”
“看清楚了,就是这枚!”
“好。”林断山忽然道,“那你告诉我,这枚扳指内侧,刻着什么字?”
王福一愣:“字?什么字?”
“这枚扳指内侧,刻着‘王记’二字,是王员外家银楼的标记。你既看得那么清楚,应该也看到了吧?”
王福额头冒汗:“看……看到了,是刻着字。”
“刻在哪个位置?”
“就……就在内侧。”
林断山笑了,转向周知县:“大人,请验看扳指内侧。”
周知县接过扳指,对着光仔细看,然后脸色一变:“内侧光滑,并无刻字!”
王福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断山冷冷道:“王福,你根本没见过李老实戴扳指,是也不是?是你监守自盗,偷了玉镯,然后嫁祸给李老实。你本以为能蒙混过关,没想到我会追问细节,这才露了马脚。”
王福面如死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
案情大白。王福被判入狱,李老实无罪释放。王员外羞愧难当,当堂赔给李老实十两银子压惊。
退堂后,周知县请林断山到后堂喝茶。
“林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周知县恭维道。
林断山摆摆手:“周大人,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断案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要详查细审,方能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是是是,下官谨记。”
“还有,”林断山看着他,“王员外家在青州势力不小吧?”
周知县脸色微变:“这个……”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交情,从今往后,秉公办事。若再让我知道有冤假错案,你这顶乌纱帽,怕就戴不稳了。”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从县衙出来,李老实和老妇人跪在门口,千恩万谢。林断山扶起他们:“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看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林断山心中感慨。在京城时,他护卫的是皇帝,是江山;在这里,他护卫的是百姓,是公道。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守护该守护的人。
回到村里,他把买船的事告诉三叔公。三叔公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召集村民商议。最后决定,五条船归村里公有,村民轮流使用,打到的鱼卖了钱,一部分留作船维护费,一部分按劳分配。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断山渐渐融入了渔村的生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着渔民出海打渔,回来补网晒鱼。皮肤晒黑了,手上起了茧,但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沈冰也留了下来。她在村里开了个小小的医馆,给村民看病抓药。她医术好,收费低,遇到穷苦人家还不收钱,很快赢得了村民的爱戴。
三叔公和三叔婆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终于有一天,三叔婆忍不住了,把林断山叫到屋里。
“断山啊,你跟沈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林断山脸一热:“三叔婆,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三叔婆嗔道,“人家姑娘为了你,从京城跟到杭州,又从杭州跟到这里。一个姑娘家,背井离乡,图什么?你还不明白?”
林断山沉默了。他当然明白,只是不敢深想。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他怕自己给不了沈冰安稳的生活,怕哪天仇家找上门来,连累了她。
“孩子,”三叔婆语重心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得往前看。沈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
当晚,林断山睡不着,来到海边。潮水起落,月光如银。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冰,是在北疆的军营里。她一身男装,却掩不住清丽容颜。后来在栈道上,她救了他;在京城,她陪他出生入死;在江南,她跟他游山玩水;在这里,她留下来陪他过平淡日子。
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份上,心意还不够明显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冰也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你也睡不着?”
“嗯。”沈冰望着海面,“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沈冰转头看他,“林断山,你到底怎么想的?是要我这样不明不白地一直跟着你吗?”
林断山心一紧:“我……我怕连累你。我的过去太复杂,仇家太多,万一……”
“万一什么?”沈冰打断他,“我沈冰是怕事的人吗?在京城,我跟你一起对付赵元礼;在太湖,我跟你一起剿水匪;在杭州,我跟你一起救赵婉儿。什么时候怕过?”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林断山,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武安侯,不是因为你武功高强,而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在朝堂,我陪你护卫江山;你在江湖,我陪你行侠仗义;你在这里,我陪你打渔晒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林断山看着这双眼睛,心中的壁垒轰然倒塌。是啊,怕什么?人生在世,能与知己相伴,能与爱人相守,已是最大的幸事。
他握住沈冰的手:“沈冰,嫁给我好吗?虽然我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但我会用余生守护你,对你好。”
沈冰笑了,眼中泛起泪光:“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两人相拥,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也带着甜蜜。
三个月后,林家村办了场简单的婚礼。全村人都来了,热热闹闹吃了一天的酒。三叔公做证婚人,三叔婆笑得合不拢嘴。
新婚之夜,林断山和沈冰坐在海边。潮声依旧,月光依旧,但心境已不同。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冰问。
“先把村里的渔船弄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林断山道,“然后……也许开个武馆,教村里的孩子习武强身。再然后,生几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
“想得倒美。”沈冰笑骂。
“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沈冰靠在他肩上:“我啊,就把医馆开大点,多救几个人。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海边看日出日落,给孙子孙女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我们的故事啊。讲京城的风云,讲江南的烟雨,讲西湖的明月,讲海边的日出。”
林断山笑了:“那得讲好久。”
“那就慢慢讲,讲一辈子。”
潮起潮落,月升月沉。江湖的故事总在继续,但他们的故事,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远在京城的皇帝收到了林断山的信,信中说了近况,说了婚事,说了渔村的计划。皇帝看完信,笑了,提笔回信:
“知你安好,朕心甚慰。江湖路远,余生珍重。若有所需,随时来寻。武安侯府,永远为你留着。”
信末,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大燕江山,有你守护过,是朕之幸,是国之幸。今你归隐,亦是江湖之幸。保重。”
信寄出后,皇帝站在养心殿前,望着南方的天空。他知道,那个曾为他出生入死的侍卫统领,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而江湖,永远有新的故事在发生。
但在那个靠海的小渔村,林断山和沈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潮声中,新的一天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