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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雪夜断魂录

共 46 章

每十年一次的“雪夜”,京城必发奇案,死者皆为权贵,现场留有一枚冰晶兰,监察司侦探沈砚追查“雪夜连环案”,牵扯二十年前的宫廷秘辛与当朝权争

正在阅读 · 第32章 最后一夜

第32章 最后一夜

三月十五,杭州西湖畔,沈府。

这是沈砚和陆清霜在江南的新家。一座三进的宅院,粉墙黛瓦,临水而居,推开窗就能看见西湖潋滟的波光。院中种满了桃树,正值盛花期,粉白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风一吹,花瓣如雪般飘落。

陆清霜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江南气候湿润,药材容易发霉,需要经常晾晒。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外罩素色比甲,头发松松挽着,插一支乌木簪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江南女子,全然看不出曾经是卷入宫廷阴谋的太医之女。

“陆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清霜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姑娘跑进来,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小桃,慢点跑。”陆清霜笑着迎上去,“你娘呢?”

“娘在后面呢。”小桃把桃花塞给陆清霜,“这个给你,可香了!”

小桃是邻居家的小姑娘,自从沈砚和陆清霜搬到这里,她就经常跑来玩。陆清霜喜欢孩子,每次都会给她一些自制的蜜饯或小点心。

正说着,小桃的娘——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也进来了,手里提着一篮新鲜的竹笋:“陆姑娘,自家挖的笋,给你们尝尝鲜。”

“王嫂太客气了。”陆清霜接过竹笋,又回赠了一包配好的祛湿茶,“这个季节湿气重,煮水喝对身体好。”

两个女人在院子里说着家常,小桃在桃树下跑来跑去追蝴蝶,一派安宁祥和。

谁也不知道,这座宅院的主人,曾经是长安城里搅动风云的侦探;谁也不知道,这个温婉的女子,曾经在刑部大牢里死里逃生。

那些腥风血雨,那些阴谋诡计,都成了遥远的过去。

傍晚时分,沈砚回来了。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药箱,像个普通的游方郎中。这几个月,他偶尔会去周边的村镇行医,不收诊金,只收些粮食或药材,在乡间渐渐有了些名气。

“今天怎么样?”陆清霜接过药箱,递上热毛巾。

“还好。”沈砚擦擦脸,“东村李大爷的风湿好些了,西村王婶的咳嗽也轻了。就是……药不够了,明天得去城里进一些。”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他们家门口停住了。接着是敲门声,很重,很急。

沈砚和陆清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他们搬到江南后,刻意隐姓埋名,连邻居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谁会这么急着找上门?

沈砚示意陆清霜带着小桃和王嫂去里屋,自己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

“沈兄,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砚一愣,随即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萧景珩!他穿着便装,风尘仆仆,身边只跟着红袖和两个侍卫,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陛下?”沈砚惊讶,“您怎么……”

“进去说。”萧景珩走进院子,又对红袖说,“你们在外面守着。”

进了堂屋,萧景珩看见陆清霜,点点头:“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清霜连忙行礼:“民女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萧景珩坐下,看起来疲惫不堪,“沈兄,陆姑娘,朕……是来求你们帮忙的。”

沈砚给他倒了杯茶:“陛下请讲。”

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画像上是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丽,眼神空洞,正是林霜(林贵妃)。

“这是……林贵妃?”沈砚认出来了。他在长安时见过林贵妃的画像——虽然那是二十年前的画像,但轮廓依稀可辨。

“是朕的母亲。”萧景珩声音沙哑,“她……还活着。”

沈砚和陆清霜都震惊了。林贵妃还活着?那冰棺里的……

萧景珩简要讲述了在山东的发现,讲述了林寒的日记,讲述了林霜这二十年的遭遇。最后,他说:“朕在扬州找到了她,但她神志不清,只记得‘江南’、‘桃花’。朕一路打听,有人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往杭州方向来了。”

他看向沈砚和陆清霜:“你们在杭州,又通医术,所以朕想……请你们帮忙找找。如果找到了,也请你们……帮忙医治。”

陆清霜看着画像上的女子,心中涌起同情。同为女子,她能想象林霜这二十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被寒毒维持生机,失去记忆,失去自我,像个活死人一样活着。

“民女愿意尽力。”她郑重道,“但陛下,寒毒入髓二十年,想要完全治愈……恐怕很难。”

“朕知道。”萧景珩点头,“只要她能清醒过来,哪怕只是片刻,能让朕……听她叫一声‘儿子’,朕就满足了。”

他的眼中闪着泪光。这个年轻的皇帝,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战场上指挥若定,但在母亲面前,依然是个渴望母爱的孩子。

沈砚问:“陛下打算怎么找?”

“朕已经派人去杭州府衙,让他们暗中查找。但……不能大张旗鼓。母亲现在的样子,如果被太多人知道,可能会有危险。”萧景珩顿了顿,“秦百川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孽可能还在。而且……朝中有些人,也不希望母亲活着。”

沈砚明白。林贵妃活着,就意味着萧景珩的身世完全合法,意味着太后(张氏)的罪行确凿无疑。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那我们暗中寻找。”沈砚道,“我在杭州行医半年,认识一些人,可以打听打听。”

“有劳沈兄。”萧景珩起身,深深一揖。

沈砚连忙扶住他:“陛下折煞草民了。这是草民该做的。”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和陆清霜开始暗中寻找林霜的下落。他们以行医为名,走遍了杭州的大街小巷,药铺、客栈、寺庙、道观……每到一处,都会不经意地提起:“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女子?二十多岁,神志不太清楚?”

但毫无线索。

林霜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江南的烟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月廿三,谷雨。

这天下午,沈砚从城外回来,脸色凝重。陆清霜正在院子里煎药,看见他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今天在灵隐寺,听一个老和尚说……”沈砚压低声音,“三天前的夜里,寺里来了一个白衣女子,在佛像前跪了一夜,嘴里一直念叨‘姐姐’、‘江南’。天亮时,她往北山方向去了。”

北山?那是西湖的北岸,人烟稀少,只有一些零散的村落和茶园。

“我们去看看。”陆清霜立刻说。

两人收拾了一下,带上药箱和一些干粮,向北山方向走去。他们没有告诉萧景珩——万一不是林霜,免得他空欢喜一场。

北山的路很难走,多是羊肠小道,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茶田。他们一路打听,问遇到的茶农、樵夫,但都说没见过。

天快黑时,他们走到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很小,很破,屋顶塌了一半,但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

沈砚和陆清霜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

庙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穿着白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请问……”陆清霜轻声开口。

那人影猛地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沈砚和陆清霜看清了她的脸——正是画像上的林霜!但比画像上更苍白,更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你们……你们是谁?”林霜警惕地问,声音很轻,带着恐惧。

“我们是大夫。”陆清霜柔声道,“姑娘,你生病了,需要医治。”

“我没有病。”林霜摇头,“我在等我姐姐。姐姐说……会来接我。她说……江南有桃花,很暖和。”

她说着,又哭起来:“可是姐姐没有来……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陆清霜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林霜的手:“姐姐没有不要你。她……她只是有事,暂时来不了。她让我们来接你。”

“真的吗?”林霜抬起头,眼中闪过希望,“姐姐……真的让你们来接我?”

“真的。”陆清霜点头,“你跟我们一起走,好吗?姐姐说,让你先好好养病,等她忙完了,就来看你。”

林霜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跟你们走。但是……你们要带我去找姐姐。”

“一定。”

陆清霜扶着林霜站起来。沈砚注意到,林霜的脚上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满是伤痕。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林霜身上,又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林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清霜,终于趴到沈砚背上。

三人慢慢下山。天完全黑了,山路难行,沈砚走得很慢,很小心。陆清霜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看看。

林霜趴在沈砚背上,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渐渐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个孩子。

回到沈府时,已经过了子时。萧景珩还没有睡,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看见他们回来,看见沈砚背上的林霜,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母亲……”他声音发颤。

沈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她睡着了。先让她休息。”

他们把林霜安置在客房里。陆清霜打来热水,轻轻擦拭她脚上的伤口,涂上药膏,又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整个过程,林霜都没有醒,睡得很沉。

萧景珩守在床边,看着母亲沉睡的脸,眼中含泪。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母亲。虽然她已经不认得他,虽然她神志不清,但……她活着。这就够了。

“陛下,”陆清霜轻声说,“您也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她。”

“不,朕要守着。”萧景珩摇头,“朕怕……一觉醒来,她又不见了。”

陆清霜理解他的心情,不再劝。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萧景珩和林霜。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萧景珩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娘,我是景珩,你的儿子。你……还记得我吗?”

林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喃喃道:“姐姐……冷……”

“不冷了。”萧景珩握紧她的手,“以后都不会冷了。儿子会保护你,让你暖和,让你平安。”

林霜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萧景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母亲的手上。

这一夜,很漫长。

但对萧景珩来说,很温暖。

第二天清晨,林霜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先是惊慌,但看见守在床边的萧景珩,又安静下来。

“你……你是谁?”她问。

“我是景珩。”萧景珩轻声道,“是你的儿子。”

“儿子……”林霜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困惑,“我……我有儿子吗?”

“有。你有一个儿子,今年二十三岁。”萧景珩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林贵妃当年的玉佩,“这个……你还记得吗?”

林霜接过玉佩,仔细看。她的手指抚过玉佩上的纹路,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了一些。

“这个……是我的。”她喃喃道,“姐姐给我的……她说……要我好好保管。”

“对,是姐姐给你的。”萧景珩心中一喜,“你还记得姐姐?”

“姐姐……”林霜的眼中涌出泪水,“姐姐……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姐姐……”萧景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告诉她,姐姐已经死了,化作了冰晶。

就在这时,陆清霜端着药进来了。看见林霜醒了,她笑道:“姑娘醒了?来,把药喝了。”

林霜看见陆清霜,眼睛一亮:“你……你是昨天那个姐姐?你说……要带我去找姐姐。”

“对,是我。”陆清霜坐到床边,喂她喝药,“先把药喝了,养好身体,我就带你去找姐姐。”

林霜乖乖喝药,眼睛一直看着陆清霜:“姐姐……真的会来吗?”

“会,一定会。”陆清霜柔声道,“但你要听话,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不然姐姐来了,看见你病着,会难过的。”

“嗯,我听话。”林霜点头,像个乖巧的孩子。

从这天起,林霜就在沈府住下了。陆清霜每天给她煎药,针灸,陪她说话。沈砚也想办法寻找治疗寒毒后遗症的方法,翻阅医书,调配药方。

林霜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认出萧景珩是“那个对我很好的人”,能记得陆清霜是“那个要带我去找姐姐的人”。但坏的时候,她会突然大哭,喊着“冷”、“姐姐”,甚至……会有自残的倾向。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看见桃花,忽然说:“姐姐最喜欢桃花。她说……等桃花开了,就带我去江南。”

然后她看着满树桃花,哭得撕心裂肺:“可是桃花开了……姐姐没有来……姐姐骗我……”

萧景珩抱着她,一遍遍说:“姐姐没有骗你。姐姐……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听懂,但他必须这样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霜的身体渐渐好转,虽然记忆没有恢复,但情绪稳定了许多。她喜欢坐在院子里看桃花,喜欢听陆清霜讲草药的故事,喜欢……看着萧景珩,虽然她不认得他是儿子,但她说:“你对我好,我喜欢你。”

这就够了。对萧景珩来说,这就够了。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萧景珩在杭州已经住了一个月。朝中事务堆积如山,裴文正每天都派人送信来催他回京。但他舍不得离开母亲,哪怕只是多陪她一天。

这天晚上,林霜忽然说:“我想看月亮。”

于是,陆清霜和萧景珩陪她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桃树上,照在院子里,照在林霜苍白的脸上。

林霜看着月亮,忽然说:“姐姐……也喜欢看月亮。她说……月亮上有仙女,有玉兔,还有……桂花树。”

她顿了顿,转头看萧景珩:“你……你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吗?”

萧景珩想了想,说:“月亮上有嫦娥,有吴刚,有玉兔。嫦娥是仙女,因为偷吃了仙药,飞到了月亮上。吴刚在砍一棵永远砍不断的桂花树。玉兔在捣药……”

他讲着古老的传说,林霜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孩子。

讲完了,林霜忽然说:“你……你能叫我一声‘娘’吗?”

萧景珩愣住了。

“我……我好像记得,”林霜皱眉,努力回忆,“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叫我‘娘’。他很小,很乖……但我……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人?”

萧景珩的眼泪也落下来。他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娘。”

林霜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温暖:“嗯。”

虽然只有一声,虽然她可能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但这一声“娘”,萧景珩等了二十三年。

这一声“嗯”,他盼了二十三年。

月光下,母子相拥。

陆清霜悄悄退开,把这一刻留给他们。

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像是温柔的祝福。

这一夜,很长,很暖。

但对萧景珩来说,太短,太短。

因为明天,他就要回长安了。

朝政不能不管,天下不能不顾。

而母亲……只能暂时留在这里,由沈砚和陆清霜照顾。

但至少,他知道了母亲还活着,知道了她在哪里,知道了她……慢慢在好转。

这就够了。

余生还长,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陪她看月亮,看桃花,听她叫他“儿子”。

不急。

慢慢来。

桃花年年都会开。

月亮夜夜都会圆。

而亲情,永远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