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寒江客现
腊月初五,寅时三刻,清风观。
沈砚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自从陆清霜被抓走,他就一直在研究寒江客留下的那张纸条,试图从中找出线索。纸条上的字迹很特别,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某种蓝色的液体——可能是寒毒稀释后的液体。
“林妃旧宫……”他喃喃自语,“那里已经废弃二十年了,秦百川为什么要选那里?”
萧景珩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疲惫:“因为那里是开始的地方。林贵妃死在那里,寒玉枕案发端在那里,二十年的阴谋也从那里开始。秦百川选择那里完成五方镇魂阵,是想……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红袖冷笑,“是想要所有的冤魂都聚在那里,方便他一网打尽吧。”
陈峰从外面进来,带来一个坏消息:“殿下,我们派去林妃旧宫侦查的人……都没回来。那里已经被秦百川的人控制了,至少有两百护卫,还有……寒江客可能也在。”
两百护卫,加上神秘的寒江客。要硬闯救人,几乎不可能。
“杨继业将军那边怎么说?”萧景珩问。
“杨将军已经调集了五百龙武卫,随时可以行动。”陈峰道,“但他不敢轻举妄动。秦百川在宫中也有眼线,如果龙武卫大规模调动,秦百川会立刻知道。到时候,他可能会提前动手,或者……杀了陆姑娘。”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陆清霜在对方手里,他们投鼠忌器。
“我们必须先确定陆姑娘的位置。”沈砚说,“如果她被关在林妃旧宫,具体在哪里?有没有可能……在不惊动秦百川的情况下,把她救出来?”
红袖摇头:“很难。林妃旧宫虽然废弃,但占地很大,有几十间屋子。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寒江客可能亲自看守。那个女人的手段……你们也看到了。”
想到寒江客在西山展现的能力,众人都沉默了。能操控寒毒,驱使冰晶兰,来去无踪……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寒江客到底是谁?”沈砚忽然问,“血书里说她是雪族余孽,但雪族二十年前就被灭族了。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人,为什么会为灭族仇人效力?秦百川到底用什么控制了她?”
萧景珩若有所思:“也许……不是控制,是交易。秦百川可能答应了她什么,或者……抓住了她什么把柄。”
“什么把柄能让一个人甘愿为仇人效力二十年?”红袖不解。
“亲人。”沈砚说,“如果寒江客还有亲人在秦百川手里,她可能不得不听命。”
这个推测很合理。但如果是这样,要策反寒江客就很难了。
就在这时,观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叶,但又太有规律。沙沙,沙沙,沙沙……三长两短。
“有人!”陈峰立刻拔刀。
红袖侧耳倾听,忽然眼睛一亮:“是新月帮的暗号!”
她冲出去,沈砚和萧景珩紧跟其后。观外的树林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穿着破旧的僧袍,正是隐雾谷的老和尚。
“大师!”红袖惊喜,“您怎么来了?”
老和尚的脸色很凝重:“老衲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煞星犯宫,知有大难。又接到三皇子的飞鸽传书,说陆姑娘被抓,便赶来了。”
他看向沈砚:“沈施主,老衲有些话,必须单独对你说。”
沈砚心中一凛,点头:“大师请讲。”
两人走到观后的僻静处。老和尚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那枚从寒潭打捞出来的、刻着“林”字的玉扳指。
“这枚扳指,”老和尚的声音很低,“是雪族王族的信物。只有族长和继承人才能佩戴。二十年前,雪族族长有一对儿女,长子林寒,长女林霜。林霜就是入宫的林贵妃,而这枚扳指……应该是林寒的。”
沈砚接过扳指,仔细查看。在“林”字的背面,果然有一个极小的“寒”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寒……寒江客?”沈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老和尚点头:“老衲也这么想。林寒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四十五岁。而寒江客……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中年女子。”
女子?沈砚愣住了。寒江客是女子没错,但林寒是男性名字。
“难道……”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林寒是女子?”
“有可能。”老和尚道,“雪族传统,女子也可以继承族长之位。林寒可能是林贵妃的姐姐,或者……妹妹。”
沈砚想起了血书里的一句话:“雪族余孽首领,号‘寒江客’,善驱寒毒,来去无踪。”如果寒江客是雪族王族,那她能操控寒毒就说得通了——寒毒本来就是雪族的秘术。
“可是,”沈砚仍有疑问,“如果寒江客是雪族王族,为什么要为灭族仇人秦百川效力?”
老和尚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因为……秦百川手里,可能还控制着一个雪族人。一个对寒江客来说,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人。”
“谁?”
“林霜的女儿。”
沈砚如遭雷击:“林贵妃有女儿?”
“有。”老和尚点头,“林贵妃死时,确实怀有身孕。但太后对外宣称,胎儿随贵妃一同死了。其实……那个女婴活下来了,被秦百川秘密养大。这件事,连太后都不知道。”
沈砚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林贵妃真的有个女儿,那她就是萧景珩同母异父的妹妹,也是雪族王族最后的血脉。秦百川控制着她,就等于控制了寒江客——因为寒江客要保护这个侄女,或者……外甥女。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沈砚问。
“老衲不知道。”老和尚摇头,“但很可能……就在林妃旧宫。那里是她的母亲死去的地方,也是秦百川控制她的最好地点。”
一切都串起来了。秦百川用林贵妃的女儿控制寒江客,让寒江客为他杀人。腊月初八在林妃旧宫完成五方镇魂阵,用萧景珩做祭品,同时……可能也会用那个女孩做什么。
“大师,”沈砚郑重行礼,“多谢告知。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沈施主,此去凶险,务必小心。寒江客……也是个可怜人。她为保护亲人,被迫为仇人效力二十年,心中之苦,常人难以想象。如果有可能……请给她一条生路。”
沈砚点头:“沈某明白。”
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衲炼制的‘暖阳丹’,可以暂时抵御寒毒。但只有三粒,药效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你们……慎用。”
沈砚接过瓷瓶,再次道谢。
回到观内,沈砚将老和尚的推测告诉了众人。萧景珩听到自己可能还有个妹妹时,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我有个妹妹?”他喃喃道,“她还活着?被秦百川控制着?”
“很可能。”沈砚道,“所以寒江客才不得不听命于秦百川。我们要救的,不只是陆姑娘,还有那个女孩。”
萧景珩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决绝:“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把她们都救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开始紧张的准备。红袖联络了新月帮的旧部,召集了三十多个江湖好手;陈峰暗中调集了两百龙武卫,伪装成商队和农夫,分批向林妃旧宫附近集结;萧景珩则通过裴文正,联络了几位可靠的朝臣,准备在事发后控制舆论。
沈砚负责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他画出了林妃旧宫的详细布局图——这是萧景珩凭记忆画的,加上老和尚的一些补充。
林妃旧宫在皇宫的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宫殿群,有前后三进院子,还有一个小花园。二十年前林贵妃死后,那里就被封了,但基本的建筑还在。
“寒江客很可能把陆姑娘关在最里面的寝宫。”沈砚指着地图,“那里是林贵妃生前居住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布防的地方。秦百川如果要完成五方镇魂阵,应该会在那里的正殿。”
“我们怎么进去?”红袖问。
“分三路。”沈砚道,“陈峰带一百龙武卫从正面佯攻,吸引护卫的注意力;红袖带江湖好手从侧面潜入,寻找陆姑娘和那个女孩;我和殿下带剩下的人,从后花园的密道进去,直扑正殿。”
“密道?”萧景珩一愣,“那里有密道?”
“有。”沈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老和尚说,当年林贵妃为了安全,修建了一条密道,从后花园假山通到寝宫床下。这条密道只有她和几个心腹知道,秦百川可能不知道。”
这是一个关键的优势。
“但我们怎么确定陆姑娘和那个女孩的位置?”红袖问。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这是老和尚给的‘寻香虫’。它们对寒毒的气味很敏感,可以带我们找到寒毒最浓的地方——那里不是关押陆姑娘的地方,就是布阵的地方。”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腊月初八。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沈砚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担心陆清霜的安危,也担心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她才二十岁,却已经在秦百川的控制下生活了二十年,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腊月初七,傍晚。
沈砚独自一人站在观后的山坡上,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夕阳如血,将整个天空染成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红袖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吃点东西吧。明天……需要体力。”
沈砚接过馒头,但没有吃:“红袖姑娘,如果明天我回不来……”
“不要说这种话。”红袖打断他,“你一定会回来。陆姑娘在等你,你兄长的仇还没报,真相还没大白……你有太多理由要活着。”
沈砚苦笑:“就是因为有太多理由,才更怕死。怕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红袖沉默片刻,轻声说:“沈砚,你知道吗?你和你兄长真的很像。不是长相,是……那种执着。为了一个真相,可以付出一切。但有时候,我宁愿你不要那么像他。他死了,我不希望你也……”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砚懂了。
“红袖姑娘,”他郑重道,“谢谢你。这些年,你一直暗中帮我,保护我。这份恩情,沈某铭记在心。”
红袖摇摇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自己。沈砺的仇,新月帮的仇,我自己的仇……都需要有人去报。你出现了,我就有了希望。所以,你要活着,为了所有等着真相的人。”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砚,如果明天能活着回来……带陆姑娘离开长安吧。这里太脏,太黑,不适合你们这样的人。”
沈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红袖,这个看似冷艳坚强的女子,心里藏着多少苦,多少恨?
夜深了。沈砚回到房间,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短刃、袖箭、毒镖、寻香虫、暖阳丹……还有陆清霜给他的那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除了药,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活着回来。”**
字迹娟秀,是陆清霜的笔迹。她可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写好了。
沈砚将纸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陆清霜,等着我。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一定。
腊月初八,子时。
林妃旧宫外,浓雾弥漫。
沈砚、萧景珩、红袖、陈峰等人已经就位。所有人都穿着夜行衣,脸上涂着炭灰,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记住,”沈砚最后叮嘱,“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救人,不是杀人。找到陆姑娘和那个女孩后,立刻撤退。如果遇到寒江客……尽量活捉,她也是受害者。”
众人点头。
“行动!”
陈峰带人冲向正门,很快传来厮杀声。红袖带着江湖好手,从侧面翻墙而入。沈砚和萧景珩则绕到后花园,找到了那个假山。
假山很大,怪石嶙峋。沈砚按照老和尚的指示,在一块形似莲花的石头下摸索,果然摸到一个机关。按下机关,假山底部滑开一道缝,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走。”沈砚率先钻进去,萧景珩紧随其后。
密道很窄,但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块木板,推开木板,上面是一张床。
他们进入了寝宫。
寝宫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借着微弱的光,可以看见房间的陈设还很完整,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是寒毒,但又不完全是,还夹杂着一丝……药香?
沈砚放出寻香虫。虫子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朝着房间深处飞去。两人跟上去,穿过一道珠帘,来到内室。
内室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房间里点着几十支蜡烛,照得如同白昼。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冰棺,棺内躺着一个女子,穿着华丽的宫装,面容栩栩如生,像是睡着了。
是林贵妃!她的尸体竟然还保存着!
而在冰棺旁,跪着一个白衣女子。她背对着门,长发披散,手里拿着一个木梳,正在为冰棺中的女子梳头。动作温柔,像是在对待最亲爱的人。
“寒江客……”萧景珩低声道。
白衣女子——寒江客——似乎没有听见。她继续梳着头,口中哼着歌,是一首漠北的民谣,调子哀婉,像是在悼念。
沈砚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陆清霜。她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塞着布,但看起来没有受伤。看见沈砚,她的眼睛亮了,拼命摇头,像是在警告什么。
沈砚正要上前救她,寒江客忽然开口了:
“你们来了。”
声音清冷,但不像之前在西山时那么空洞。她缓缓转过身,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女人的脸,面容清丽,但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哀愁和疲惫。最让人震惊的是,她的眼睛——一只蓝色,一只黑色。蓝色的那只,像是寒渊矿石的颜色,冰冷而诡异。
“林寒?”沈砚试探着问。
寒江客——或者说林寒——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看来你们查到了不少。没错,我是林寒,林霜的姐姐,雪族最后一任族长。”
她站起来,走到冰棺旁,轻抚棺盖:“二十年前,秦百川带兵剿灭雪族,杀了我全族三百七十八人。他留我一命,不是仁慈,是因为……他需要我帮他控制寒毒,帮他杀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滔天的恨意。
“他用什么控制你?”萧景珩问,“我妹妹……林霜的女儿?”
林寒的眼神变得柔和:“她叫林雪,今年二十岁。秦百川把她关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用她的命威胁我。二十年来,我为他杀了四十七个人,每一个……都用的是我族秘传的寒毒。”
她看向萧景珩:“而你,是我要杀的第四十八个。也是……最后一个。”
萧景珩握紧剑:“为什么?”
“因为五方镇魂阵需要五个祭品,你是最后一个。”林寒道,“阵法完成后,秦百川答应放了我,也放了小雪。虽然我知道他在骗我,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沈砚上前一步:“林前辈,我们可以帮你。放了陆姑娘,告诉我们林雪在哪里,我们一起救她出来。”
林寒摇头:“太晚了。小雪已经被秦百川转移了,连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而且……阵法已经开始,停不下来了。”
她指向房间的四个角落。沈砚这才注意到,每个角落都放着一枚冰晶兰,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冰晶兰正在慢慢融化,蓝色的液体流出来,在地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还有一刻钟,”林寒轻声道,“阵法就会完成。到时候,所有死于寒毒的冤魂都会被镇压,再也无法超生。而秦百川……会得到操控寒毒的力量,甚至……可以操控被镇压的冤魂。”
萧景珩脸色大变:“他要谋反?”
“不止谋反。”林寒苦笑,“他要……成神。用寒毒和冤魂的力量,让自己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太后、皇帝、满朝文武……都会成为他的傀儡。”
这个野心太疯狂了。但结合秦百川这二十年的所作所为,又完全可能。
“阻止他!”沈砚拔刀,“现在就去正殿,趁阵法还没完成!”
“你们走不了。”林寒忽然抬手,房间的门窗瞬间被冰封,“秦百川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就是为了拖住你们。现在……正殿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
她走到陆清霜身边,解开绳子:“这个女孩是无辜的,你们带她走。我……会拖住追兵。”
“那你呢?”陆清霜刚能说话就急问。
“我?”林寒笑了,笑容凄美,“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小雪……可能已经死了。我杀了那么多人,也该偿命了。但至少……我可以让秦百川的计划,不那么顺利。”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冰晶兰——和之前送来清风观的那枚一样。
“这是‘血祭兰’,用我的血炼制的。”她说,“把它带到正殿,在阵法完成的最后一刻,扔进阵眼。可以暂时破坏阵法,给你们争取时间。”
她把冰晶兰递给沈砚:“快走。密道还能用,从那里出去,绕到正殿后门。秦百川在那里布阵,用我妹妹的冰棺做阵眼。”
沈砚接过冰晶兰,入手冰凉刺骨:“林前辈,你……”
“走!”林寒厉声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房间的冰墙开始融化,露出一个出口。
沈砚咬咬牙,拉着陆清霜,和萧景珩一起冲向出口。回头时,他看见林寒站在冰棺旁,抚摸着棺盖,轻声说:
“妹妹,姐姐来陪你了。”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结冰,从脚底向上,迅速蔓延。冰晶在她身上生长,开出蓝色的花,像是冰晶兰。
她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冰封这个房间,也冰封……自己。
“走!”萧景珩拉着沈砚,冲出了房间。
身后,冰封的声音越来越响。当他们跑出密道,回到后花园时,整座寝宫已经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寒江客,林寒,雪族最后的族长,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悲剧的一生。
也给了他们,最后的机会。
沈砚握紧血祭兰,看向正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