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影归来
正月初十,济南府衙。
齐王谋逆案的审讯已经进行了三天。萧景珩亲自坐镇,裴文正主审,杨继业带兵把守,阵仗之大,前所未有。
齐王萧景明,五十余岁,身材肥胖,面色苍白,被押上堂时依然挺着腰杆,试图维持王族的尊严。但当他看见御案后坐着的萧景珩,看见旁边堆着的那些证据——《寒毒秘录》、往来信件、陈锐的口供(被俘后很快招了)——终于还是软了下来。
“景珩……不,陛下,”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一时糊涂,受了秦百川的蛊惑,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求陛下看在叔侄情分上,饶臣一命……”
萧景珩冷冷地看着他:“三叔,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你与秦百川合谋,意图毒害百姓,起兵谋反,哪一条不是死罪?”
“臣……臣愿意戴罪立功!”齐王急道,“臣知道秦百川的一些秘密,知道寒毒的来源,知道……知道‘寒江客’的真实身份!”
此言一出,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寒江客的真实身份?她不是雪族族长林寒吗?难道还有别的秘密?
萧景珩眼神一凝:“说。”
齐王咽了口唾沫,道:“秦百川生前曾告诉臣,寒江客……其实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是两个人。”齐王压低声音,“一对姐妹。姐姐叫林寒,妹妹叫……林霜。”
林霜?林贵妃?
萧景珩猛地站起:“胡说八道!林贵妃二十年前就死了!”
“不,她没死。”齐王摇头,“或者说……她‘死’了,但又‘活’了。秦百川用了雪族的秘术,用寒毒保住了她的身体,用药物维持了她最后一点生机。但代价是……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自我,成了秦百川手中的傀儡。”
堂上一片死寂。
红袖忽然想起林妃旧宫里的那具冰棺,想起寒江客(林寒)跪在冰棺旁梳头的画面。如果冰棺里的林贵妃其实还有一线生机……
“继续说。”萧景珩的声音有些发颤。
“秦百川控制着林霜,也就控制着林寒。”齐王道,“因为林寒为了妹妹,什么都愿意做。秦百川让林寒扮作‘寒江客’,为他杀人;让林霜留在冰棺里,作为要挟。两姐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是秦百川的工具。”
“那现在呢?”红袖问,“林寒已经死了,林霜呢?”
“不知道。”齐王摇头,“秦百川死后,林霜就失踪了。陈锐(黑面)一直在找她,但没找到。有人说……她被秦百川的其他手下带走了,也有人说……她自己醒了,逃了。”
自己醒了?一个被寒毒维持了二十年生机,失去记忆的人,可能自己醒来吗?
萧景珩感到一阵眩晕。如果齐王说的是真的,那他的母亲……可能还活着?以某种非生非死的状态,活了二十年?
“陛下,”裴文正低声道,“此事太过离奇,不可全信。齐王可能只是为了活命,编造谎言。”
“臣说的都是真的!”齐王急道,“秦百川的书房里,有一间密室,里面藏着所有关于寒毒和林氏姐妹的记录。陛下若不信,可以亲自去看!”
萧景珩沉默片刻,下令:“带路。”
齐王府的书房已经被搜查过,但显然没有发现密室。在齐王的指引下,他们在书架后发现了一个暗门——和慈宁宫的密室如出一辙,都是秦百川的手笔。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通往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密室比慈宁宫那个大得多,里面摆满了书架、药柜、实验器具,还有……几十个铁笼。
铁笼里关着的,是“实验品”——或者说,是还活着的实验品。他们大多神志不清,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疯狂撞击笼子,有的……已经变成了怪物,皮肤泛蓝,眼睛空洞。
“这些都是秦百川的实验品。”齐王声音发颤,“他用他们试验寒毒的各种效果,有的用来试毒,有的用来试药,有的……用来试验‘控人’之术。”
萧景珩看着那些笼子里的人,心中涌起滔天怒火。秦百川这个畜生,到底害了多少人?
红袖在密室里寻找,很快在一个特制的冰室中,找到了记录。记录详细记载了林霜(林贵妃)的情况:
**“永隆十七年腊月廿三,林妃中毒濒死。以寒毒原液封其心脉,保最后生机。然毒已入髓,无法根治,只能以药物维持。其姐林寒愿为奴为仆,只求留妹一命。**
**“永隆十八年正月,林妃苏醒,然记忆全失,神志如孩童。林寒教其说话、认字,然其智力只及三岁幼儿。秦某(百川)观之,忽生一计:若以此状态之林妃为质,林寒必言听计从。遂密藏林妃于冰棺,告林寒:若不听令,即断其妹生机。**
**“此后二十年,林寒化名‘寒江客’,为秦某杀人四十七。每杀一人,许其见妹一面。然林妃状态日差,近两年已近油尽灯枯。林寒屡求用药,秦某恐其失控,未允。腊月初八,林妃旧宫之变,林寒舍身救妹,然林妃终不知所踪……”**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几页,但被撕掉了。
萧景珩拿着记录的手在颤抖。他的母亲,这二十年来,竟然一直以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在着!而他的姨妈林寒,为了保护妹妹,被迫为仇人效力,杀了那么多人……
“陛下,”红袖轻声道,“节哀。”
萧景珩摇头,眼中没有泪,只有刻骨的恨:“秦百川……朕真该把他千刀万剐!”
他在密室里继续寻找。在一个特制的冰柜中,找到了一些瓶瓶罐罐,里面是各种药物。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是林寒的笔迹。从永隆十八年开始,记录了这二十年的点点滴滴:
**“永隆十八年三月初五,今日见霜儿(林贵妃),她认不出我了。我教她叫‘姐姐’,她学了很久才会。秦百川说,只要我再杀三个人,就给她用新药。**
**“天启元年腊月廿三,霜儿‘死’的第五年。她今天忽然哭了,说‘冷’。我抱着她,告诉她‘姐姐在’。秦百川让我去杀工部陈尚书,我去了。回来时,霜儿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天启五年九月初十,霜儿越来越虚弱。秦百川说,药不够了,需要新的寒渊矿石。他要我去漠北,我不去,他就断了霜儿的药。霜儿昏迷了三天,我答应了。**
**“天启五年腊月初七,从漠北回来,带了矿石。秦百川给了药,霜儿醒了,但更呆了。我抱着她,她只会说‘冷’。腊月初八,秦百川让我去林妃旧宫,杀三皇子。我知道……他要完成那个邪阵,用霜儿做阵眼。我不能让他得逞……**
**“腊月初八夜,我破坏了阵法,救了霜儿。但秦百川的人追来了,我让霜儿先走,我断后。霜儿……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日记到此结束。最后一页,用血写着一行字:
**“霜儿,姐姐对不起你。若有来生,我们还做姐妹。”**
萧景珩合上日记,闭上眼睛。他能想象林寒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无奈,悲凉,绝望。
为了保护妹妹,她被迫为仇人效力二十年,手上沾满了鲜血。最后,为了救妹妹,她牺牲了自己,化作了冰晶。
而他的母亲林霜,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是以什么状态活着?
“找。”萧景珩睁开眼,声音冰冷,“翻遍整个山东,也要找到她。”
“是!”杨继业领命。
接下来的几天,龙武卫在山东全境搜素。但林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正月十五,元宵节。
虽然朝廷取消了灯会,但民间依然有零星的庆祝。济南府的街道上,偶尔能看到几盏灯笼,几个孩子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萧景珩站在府衙的阁楼上,望着窗外的灯火,心中却一片冰凉。母亲可能还活着,但他找不到她。寒毒的隐患虽然暂时解除,但那些实验品怎么办?那些被寒毒害死的人的家属怎么办?
还有……他肩上的江山,他要怎么治理?
“陛下,”红袖走过来,“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关于林贵妃……不,关于林霜姑娘的。”红袖道,“我们在济南城南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一个老乞丐。他说,腊月初九——也就是林妃旧宫事变的第二天——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山上下来,神志不清,只会说‘冷’、‘姐姐’。他给了她一个馒头,她就跟着他走了。”
萧景珩的心跳加快了:“然后呢?”
“老乞丐把她带回破庙,但她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江南’、‘桃花’。”
江南……桃花……
萧景珩想起了沈砚和陆清霜。他们去的,就是江南。
难道……母亲是去找他们了?或者,只是巧合?
“准备马车。”他立刻说,“朕要去江南。”
“陛下不可!”裴文正连忙劝阻,“山东初定,朝中不稳,陛下怎能此时离京?而且……江南那么大,怎么找?”
“那就慢慢找。”萧景珩道,“一年找不到就两年,两年找不到就三年。朕……一定要找到她。”
“可是陛下……”
“裴卿不必再劝。”萧景珩打断他,“朕意已决。朝中之事,暂时由你和几位阁老共同处理。杨继业将军带兵随朕去江南,沿途也可以巡查地方,了解民情。”
裴文正知道劝不动,只能领命。
正月十六,一支队伍从济南府出发,向着江南方向行进。这次萧景珩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五百龙武卫,还有红袖和几个心腹。
队伍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都会停下来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神志不清的白衣女子?二十多岁(实际年龄四十三,但被寒毒维持,看起来年轻),只会说“冷”、“姐姐”、“江南”、“桃花”?
但一路打听下来,毫无线索。
二月二,龙抬头。队伍到达了扬州。
扬州是江南重镇,繁华不输长安。时值初春,杨柳吐绿,桃花含苞,运河上船只往来,街道上行人如织。
萧景珩走在扬州的街道上,看着这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景致,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他曾来过这里。但理智告诉他,没有。他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从未离开过北方。
“陛下,”红袖指着前方,“那里有家药铺,我们进去问问?陆姑娘是大夫,林姑娘如果身体不适,可能会去药铺。”
药铺叫“济世堂”——和沈砚在长安开的那家同名。萧景珩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药铺里很干净,药香扑鼻。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抓药还是看病?”
“打听个人。”红袖道,“请问,最近有没有一个白衣女子来过?二十多岁,神志不太清楚,只会说几个词?”
妇人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们这里来的都是熟客,生面孔很少。”
萧景珩有些失望,正要离开,忽然看见柜台上摆着一个小瓷瓶。瓷瓶很普通,但瓶身上画着一朵桃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江南春早,桃花依旧。
这个笔迹……他认得!
是陆清霜的笔迹!
“掌柜的,”他急切地问,“这个瓷瓶……是哪里来的?”
妇人道:“哦,这是一个姑娘放在这里的。她说如果有人来找人,就把这个给他看。”
“姑娘?什么姑娘?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穿白衣,长得挺清秀,但……眼神有点呆。她三天前来的,放下这个就走了。对了,她嘴里一直念叨‘江南’、‘桃花’,还说什么‘姐姐在等我’。”
萧景珩的心跳如擂鼓:“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妇人摇头,“她放下瓷瓶就走了,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那是出城的方向。
萧景珩立刻带人追出城。城西是一片桃林,时值初春,桃花刚刚绽放,粉红一片,像云霞。
他们在桃林中寻找,终于,在桃林深处的一棵老桃树下,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们,坐在树下。她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正在轻轻抚摸花瓣,嘴里哼着歌——是一首漠北的民谣,调子哀婉,和林寒在西山听雪轩哼的那首一样。
萧景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
女子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萧景珩看到了她的脸——和林寒有七分相似,但更柔和,更苍白。她的眼睛很清澈,但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看见萧景珩,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天真,像个孩子。
“你……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吗?”她问,声音很轻,“姐姐说……她会让人来接我。你……你是来接我的吗?”
萧景珩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跪下来,握住女子的手:“娘……我是景珩……是你的儿子……”
女子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儿子?我……我有儿子吗?”
“有,你有。”萧景珩哽咽,“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女子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别哭……姐姐说,爱哭的孩子……不乖。”
她顿了顿,又说:“你……你带我去找姐姐,好吗?姐姐说,她在江南等我。她说……江南有桃花,很暖和,不冷。”
萧景珩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好……我带你去找姐姐。我们……一起去江南。”
他抱起女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女子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哼着那首民谣。
红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二十年了。这对母子,终于团聚了。
虽然母亲已经不认识儿子,虽然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但血缘的羁绊,永远不会断。
就像这江南的桃花,年年春天,都会如期绽放。
不管经历多少风雪,多少寒冬。
该开的,总会开。
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