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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断魂录

共 46 章

每十年一次的“雪夜”,京城必发奇案,死者皆为权贵,现场留有一枚冰晶兰,监察司侦探沈砚追查“雪夜连环案”,牵扯二十年前的宫廷秘辛与当朝权争

正在阅读 · 第11章 赌坊交锋

第11章 赌坊交锋

长安城,西市,永昌赌坊。

沈砚走进赌坊时,天刚黑下来。赌坊里已经挤满了人,吆喝声、骰子声、铜钱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酒气和廉价脂粉的味道。他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用布带随意束起,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书生,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这是他和萧景珩约定的见面地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秦百川的眼线遍布长安,但不会想到,三皇子会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见人。

赌坊分两层,一楼是散客区,摆着十几张赌桌,玩着各种赌法;二楼是雅间,供有钱有势的客人使用。沈砚在一楼转了一圈,没有看到萧景珩,便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幽深,两侧是一间间隔间,门上都挂着珠帘,看不清里面。一个伙计迎上来,打量了沈砚几眼:“客官,雅间有客了。您要不等会儿?”

“我约了人。”沈砚低声道,“姓萧。”

伙计眼神一闪,立刻换上恭敬的表情:“萧公子在丙字号房,这边请。”

丙字号房在走廊尽头。伙计掀开珠帘,沈砚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挂着山水画,墙角摆着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萧景珩就坐在桌旁,穿着宝蓝色锦袍,外罩银狐皮坎肩,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看起来像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但沈砚注意到,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侍卫,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沈兄来了,”萧景珩笑着起身,“坐,喝茶。”

伙计识趣地退出去,放下珠帘。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萧景珩、沈砚,以及萧景珩的两个侍卫。

沈砚在桌旁坐下,没有碰茶杯:“殿下,下官……”

“在这里,没有殿下,只有萧三。”萧景珩打断他,“沈兄,你我既然合作,就不必拘礼。”

沈砚点头:“萧兄,不知召沈某前来,所为何事?”

“两件事。”萧景珩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第一,你从秦州带回来的证据,本王已经安排妥当。账本、书信、寒毒样本,都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太后和秦百川就算翻遍长安城,也找不到。”

“第二件事呢?”

“第二,”萧景珩盯着沈砚,“本王需要知道,你到底查到了多少。关于二十年前的旧案,关于本王的生母,关于……太后。”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沈砚的心,看看里面藏着多少秘密。

沈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萧兄既然坦诚,沈某也不隐瞒。从秦州地窖拿到的证据,加上陆太医的手札、高顺的手记、寒潭的白骨……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二十年前,当时的德妃、现在的太后,为了让自己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顺利继位,毒死了最受宠的林贵妃。秦百川是执行者,利用林贵妃族人进贡的寒玉枕下毒,并制造‘寒疫’清除知情人。”

他顿了顿,观察萧景珩的反应。萧景珩的脸色平静,但握着玉核桃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事后,”沈砚继续道,“德妃一党掌权,秦百川平步青云。但他们留下的隐患太多:陆明渊查到了真相,被灭口;新月帮介入调查,被剿灭;永济渠工程成为他们洗钱和巩固权力的工具;任何调查此事的人,都会被清除——比如先兄沈砺,比如陈尚书,比如李文远。”

萧景珩缓缓点头:“和本王查到的,基本吻合。但有一个关键问题——动机。太后为什么要杀林贵妃?仅仅是因为争宠?”

“恐怕不止。”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份抄录的密信,摊在桌上,“这是从秦州地窖找到的,太后写给秦百川的信之一。您看这一段。”

萧景珩凑近看去。信上写着:

**“林氏有孕,若诞下皇子,必危及吾儿地位。且其族知寒渊矿秘,久为隐患。着卿速处置,务求干净。”**

“有孕?”萧景珩的手猛地一颤,“本王……本王不知道母亲当时有孕。”

“陆太医的手札里提到,林贵妃死前三个月,曾诊出喜脉。”沈砚低声道,“但此事被压下了,没有载入宫廷医案。陆太医偷偷记了一笔,说‘贵妃体弱,恐难保全’。但他怀疑,贵妃的死,和这个胎儿有关。”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缓缓盘旋,像一个个扭曲的魂灵。

许久,萧景珩才开口,声音沙哑:“所以……太后不仅杀了本王的母亲,还杀了本王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沈砚点头:“很可能。而且太后信中提到的‘寒渊矿秘’,也值得注意。雪族掌握着寒渊矿石的开采和炼制方法,这是制作寒毒的关键。太后和秦百川为了独占这个秘密,不惜灭掉雪族全族。”

“灭族……”萧景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二十万条人命,就为了一个秘密?”

“为了权力,人命算什么?”沈砚的声音冰冷,“萧兄,您应该比沈某更清楚,皇室斗争从来都是血流成河。”

萧景珩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沈兄说得对。所以,我们也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关系网,中心是太后和秦百川,周围辐射出几十条线,连接着朝中各部官员、地方大员、军中将领。

“这是太后一党的势力分布。”萧景珩指着图,“秦百川是明面上的首领,但真正掌控全局的是太后。她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六部,军中也有不少将领是她的人。如果我们直接动秦百川,太后一定会全力保他。”

“所以要先剪除羽翼?”沈砚问。

“对。”萧景珩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永济渠贪墨案是一个突破口。三十万两的贪墨,涉及工部、户部、刑部,牵连官员至少二十人。本王已经联络了御史台的几个清流,明天早朝,他们就会上奏弹劾。”

他顿了顿:“但光靠御史台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尤其是……直接的物证。秦百川做事谨慎,贪墨的银两都经过层层洗白,很难追查。除非……”

“除非找到他藏银的地方?”沈砚接道。

“不错。”萧景珩点头,“沈兄在秦州,可曾发现这方面的线索?”

沈砚回想秦州地窖里的账本:“账本上记录,贪墨的银两大部分流向了三个方向:一是秦百川在各地的田庄、商铺;二是他资助的几个地方官员;三是……一个代号‘寒江’的账户。”

“寒江?”萧景珩皱眉,“这是什么?”

“不清楚。”沈砚摇头,“账本上只写了‘入寒江账’,后面跟着金额。但从记录看,这个‘寒江’收到的银两最多,累计超过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萧景珩沉思片刻:“‘寒江’……会不会是一个人的代号?或者一个组织的名字?”

“有可能。”沈砚道,“但账本上没有任何其他信息。秦百川很谨慎,不会留下明显把柄。”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外面的赌坊依然喧嚣,吆喝声、骰子声透过珠帘传进来,和房间里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许久,萧景珩忽然开口:“沈兄,你相信本王吗?”

沈砚一怔:“萧兄何出此言?”

“因为接下来,本王要告诉你一件事。”萧景珩盯着他,眼神复杂,“这件事,除了本王的几个心腹,没人知道。如果你选择继续和本王合作,就必须知道。如果你选择退出……现在还可以。”

沈砚的心提了起来。他意识到,萧景珩要说的,可能是更深的秘密,也可能是更危险的选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兄请讲。”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本王……在军中有人。”

沈砚瞳孔微缩。

“不是普通的将领,”萧景珩继续道,“是掌控京畿防卫的龙武卫大将军,杨继业。”

龙武卫。负责长安城防和皇宫护卫的禁军精锐,总共三万人,是大胤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掌控龙武卫,就等于掌控了长安的命脉。

但杨继业是出了名的中立派,不参与党争,只效忠皇帝。他怎么会……

“杨将军是本王母亲的旧部。”萧景珩解释,“二十年前,他曾在漠北戍边,受过雪族的恩惠。母亲入宫后,他调回长安,一直在暗中保护母亲。母亲死后,他表面中立,实际上一直在帮本王调查真相。”

沈砚明白了。难怪萧景珩敢和秦百川正面抗衡,难怪他能在秦州调动援军,难怪……他看起来如此自信。

“但杨将军不能公开支持本王。”萧景珩道,“他的位置太敏感,一旦暴露,不仅他会死,龙武卫也会被太后清洗。所以,他只能在暗中帮忙。”

“殿下需要沈某做什么?”

“两件事。”萧景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追查‘寒江’的下落。这笔钱是关键,找到它,就能找到秦百川更多罪证。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二,帮本王接触一个人——大理寺卿,裴文正。”

裴文正。大理寺一把手,以刚正不阿著称,曾多次顶撞秦百川,是朝中少数敢和刑部对着干的官员。

“殿下想拉拢裴大人?”

“不是拉拢,是合作。”萧景珩道,“裴文正的父亲,二十年前是大理寺少卿,参与了寒玉枕案的调查。他在案发后三个月‘突发急病’死了,和陆明渊的死法一模一样。裴文正一直怀疑父亲是被害的,但苦无证据。”

沈砚心中一动:“殿下手中有证据?”

“有。”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份医案抄本,“这是当年太医院的记录,本王费了很大劲才弄到手。上面写着,裴少卿死前‘指甲泛蓝,口有白沫’,和寒毒症状完全吻合。但这份医案被封存了,普通渠道查不到。”

他将抄本推给沈砚:“你把这个交给裴文正,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沈砚接过抄本,小心收好:“殿下为何不亲自去?”

“本王不能去。”萧景珩摇头,“太后盯着本王的一举一动。如果本王接触裴文正,太后立刻就会警觉。但你不同——你是监察司侦探,查案过程中接触大理寺官员,合情合理。”

逻辑严密,计划周详。沈砚不得不承认,萧景珩比他想象的更有城府,也更善于谋略。

“沈某明白了。”他抱拳,“这两件事,沈某会尽力去办。”

“好。”萧景珩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有沈兄相助,本王如虎添翼。”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沈兄。”

沈砚也端起茶杯,两人一饮而尽。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但沈砚喝在嘴里,却品出了一丝苦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正式卷入了皇室斗争,站到了太后的对立面。

成,则真相大白,冤屈得雪;败,则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中间路可走。

“沈兄,”萧景珩放下茶杯,“还有一件事,本王必须提醒你——小心秦百川的报复。你在秦州坏了他的好事,他绝不会放过你。这几日,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住处也要经常更换。”

“谢殿下提醒。”沈砚点头,“沈某会小心。”

萧景珩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砚:“这个你拿着。如果需要紧急联络本王,拿着这块玉佩去东市‘宝瑞轩’当铺,掌柜看到玉佩,会安排。”

沈砚接过玉佩。玉佩温润通透,正面雕着蟠龙,背面刻着一个“萧”字。这是皇子信物,价值连城,也危险至极。

“沈某……必不负殿下所托。”

“本王相信你。”萧景珩起身,“时候不早了,沈兄先走。本王稍后再离开,免得被人看见。”

沈砚抱拳告辞。掀开珠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珩还坐在桌旁,手里把玩着玉核桃,眼神望着窗外的夜色,深邃难测。

这个人,究竟是真心为母报仇的孝子,还是借机夺权的野心家?沈砚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他只知道,他们的目标一致——扳倒秦百川,揭开真相。

这就够了。

走出赌坊时,外面下起了小雨。秋雨细密,打在脸上冰凉。沈砚裹紧棉袍,快步走向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沈砚正想绕开,车夫忽然开口:“沈大人,上车吧。三皇子让小的送您一程。”

是萧景珩安排的人。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梳理着今晚的所有信息。

马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忽然,沈砚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车夫的呼吸声,马蹄声,车轮声……都不见了。只有雨打在车顶的噼啪声,单调而密集。

他猛地睁开眼睛,掀开车帘。

外面不是街道,而是一条漆黑的小巷。马车停在一堵高墙下,前后都没有路。

车夫不见了。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抽出短刃,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雨声中,隐约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正从巷子的两头包抄过来。

中计了。

这不是萧景珩安排的车,是陷阱。

沈砚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刃,推开车门。

雨幕中,四个黑影缓缓走近。他们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持钢刀。为首一人,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具——和秦州官道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鬼面人。

“沈大人,”鬼面人的声音依然沙哑,“我们又见面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高墙,死巷,无处可逃。对方四个人,个个都是高手。硬拼,必死无疑。

“把东西交出来。”鬼面人伸手,“三皇子给你的玉佩,还有裴文正父亲的医案。”

他们竟然知道!沈砚心中剧震。今晚的会面,是绝密。萧景珩安排得那么周密,怎么会被发现?

除非……萧景珩身边有内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砚沉声道。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鬼面人一挥手,“上!留活口,东西肯定在他身上。”

四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在雨夜中闪烁。沈砚挥刀迎战,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逼到墙角。一把刀砍向他的手臂,他勉强架住,另一把刀已经刺向他的胸口——

就在此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清喝:

“住手!”

声音清脆,是个女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沈砚抬头看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人——撑着油纸伞,穿着月白色衣裙,在雨夜中像一朵盛开的玉兰。

陆清霜。

她怎么会在这里?

鬼面人也怔住了。但下一秒,他眼中闪过杀机:“杀了她!”

一个黑衣人转身扑向陆清霜。但陆清霜没有躲,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猛地砸在地上。

瓷瓶碎裂,一股淡黄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烟雾带着刺鼻的气味,黑衣人吸入后,立刻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泪水直流。

“闭气!是毒烟!”鬼面人大吼。

趁此机会,沈砚猛地撞开面前的黑衣人,冲向陆清霜。陆清霜拉住他的手:“这边!”

两人冲进另一条巷子。身后传来鬼面人的怒吼和咳嗽声,但没有人追上来——毒烟暂时挡住了他们。

“陆姑娘,你怎么……”

“回去再说!”陆清霜打断他,拉着他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晾着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香。这是一家药铺的后院。

陆清霜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松了口气,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这里……是我一个师叔的药铺。”她解释道,“安全。”

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衣裙也湿了大半,显然在雨中跑了很久。

“陆姑娘,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保护。”陆清霜抬头看他,眼神坚定,“三皇子派人通知我,说今晚的会面可能不安全,让我在附近接应。我本来在赌坊对面的茶楼等着,看见你上了那辆马车,就觉得不对劲——车夫的眼神太凶了。所以我跟了上来。”

沈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多谢。”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陆清霜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你的伤……我看看。”

沈砚这才感觉到手臂火辣辣地疼——刚才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不少。陆清霜小心地撕开他的衣袖,清洗伤口,敷上药粉,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冰凉,触碰到皮肤时,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陆清霜包扎完毕,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砚的目光。两人都怔了一下,随即同时移开视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沈大人,”陆清霜打破沉默,“三皇子……可靠吗?”

沈砚沉默片刻,最终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我明白。”陆清霜轻声道,“只是……要小心。”

“我会的。”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长安城笼罩在雨幕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等着吞噬一切。

而沈砚知道,这场雨,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