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当年镜碎
四月十六,清晨。
萧景珩要走了。杭州府衙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五百龙武卫整装待发。裴文正昨天又送来八百里加急,说朝中有要事,请陛下速归。
萧景珩站在沈府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在喂鱼的林霜,眼中满是不舍。林霜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安详。她手里拿着鱼食,一点一点撒进池塘,看着锦鲤争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这一个月来,她的状态好了很多。虽然记忆依然混乱,但情绪稳定了,不再突然大哭或自残。她认得陆清霜是“陆姐姐”,认得沈砚是“沈大哥”,认得萧景珩是“那个对我很好的人”。她不记得自己是林贵妃,不记得自己有儿子,但……她很快乐。
这就够了。萧景珩想。有时候,忘记反而是种幸福。如果母亲想起了一切——想起自己怎么被毒害,想起妹妹怎么为她牺牲,想起这二十年的囚禁——那该多痛苦?
“陛下,”沈砚走过来,低声道,“该启程了。”
萧景珩点点头,最后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向马车。但就在这时,林霜忽然回过头,看见他要走,手里的鱼食掉在了地上。
“你……你要走了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萧景珩停住脚步,走回来,柔声道:“嗯,我要回……回家了。但我会再来看你的。”
“家……”林霜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困惑,“我……我也有家吗?我的家……在哪里?”
萧景珩心中一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告诉她,她的家在长安的皇宫?告诉她,她曾经是贵妃,是皇后?告诉她,她的家早就被毁了?
“你的家就在这里。”陆清霜走过来,握住林霜的手,“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沈大哥,还有你,我们是一家人。”
林霜看着陆清霜,又看看萧景珩,忽然说:“那你……也是我的家人吗?”
萧景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点头:“是,我也是你的家人。永远都是。”
林霜笑了,笑容很温暖:“那……你要常回来。家人……要常在一起。”
“好,我答应你。”
萧景珩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巷口时,他回头看去,看见林霜还站在门口,向他挥手。陆清霜陪在她身边,沈砚站在稍远的地方,三个人在晨光中,像一幅温暖的画。
这一幕,他会在心里记一辈子。
马车驶出杭州城,上了官道。萧景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这次江南之行,找到了母亲,解开了身世之谜,但也……揭开了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比如,母亲这二十年过的日子。
比如,姨妈林寒的牺牲。
比如……秦百川和太后(张氏)的罪恶。
“陛下,”红袖坐在对面,轻声说,“您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萧景珩睁开眼,看着她:“红袖姑娘,你说……朕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皇位,为了权力,让那么多人牺牲。”
红袖摇头:“陛下,这不是您的错。错的是那些作恶的人。您……只是做了您该做的事。”
“可是母亲她……”萧景珩声音哽咽,“她本来可以过平静的生活,可以看着朕长大,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但因为权力斗争,她被害成这样。朕……朕这个皇帝,是用她的痛苦换来的。”
红袖沉默片刻,说:“陛下,您知道吗?林寒前辈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牺牲我一个人,能换霜儿和她的孩子平安,那我愿意牺牲一千次,一万次。”**
红袖看着萧景珩:“林寒前辈不是被迫牺牲的,她是自愿的。因为她爱她的妹妹,也爱她的外甥。她知道,只有您登基,只有真相大白,那些罪恶才会终结,那些死去的人才能安息。所以……您不必自责。您要做的,是好好治理这个国家,让那些牺牲,变得值得。”
萧景珩沉默了。他知道红袖说得对,但心中的愧疚,还是挥之不去。
马车颠簸着,向着北方,向着长安。
而在沈府,林霜在萧景珩离开后,情绪低落了一整天。她不再喂鱼,不再看花,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陆清霜陪着她,给她讲草药的故事,给她弹琴,但她的眼神依然空洞。
傍晚时分,沈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面铜镜。这是一面很旧的铜镜,镜面已经有些模糊,镜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是他在古董铺里偶然看到的。
“这个给你。”他把铜镜递给林霜,“喜欢吗?”
林霜接过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她的手开始颤抖,铜镜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陆清霜连忙问。
“我……我好像……见过这个镜子。”林霜的声音发颤,“在……在一个很冷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冰。我躺在……躺在一个盒子里,姐姐……姐姐拿着这个镜子,给我梳头。”
她的眼神变得恐惧:“姐姐哭了……她说……‘霜儿,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然后……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霜儿!”陆清霜抱住她,“别怕,都过去了。姐姐……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好好活着。”
林霜在陆清霜怀里发抖,眼泪滚滚而下:“我想姐姐……我想她……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沈砚和陆清霜对视一眼,心中涌起悲凉。林霜的记忆,开始慢慢恢复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她可能终于能认清自己是谁,坏处是……那些记忆太痛苦了。
那天晚上,林霜发起了高烧。她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姐姐”,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说“秦百川……你不得好死”。
陆清霜守了她一夜,针灸,喂药,物理降温。到天亮时,烧终于退了,但林霜也彻底陷入了昏迷。
沈砚请来了杭州最好的大夫,但大夫把脉后,只是摇头:“这位姑娘……体内有奇毒,深入骨髓,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现在……恐怕是毒发了。”
“有什么办法吗?”陆清霜急问。
“除非找到解药,否则……老夫无能为力。”
解药?寒毒的解药?圣泉已经被毁,哪里还有解药?
沈砚想到了萧景珩离开前说的话:“如果母亲情况有变,立刻通知朕。”
他立刻写了封信,用飞鸽传书送到长安。
信是四月十八送出的,回信是四月廿三到的。萧景珩在信中说,他已经派杨继业去寻找“寒玉心”——雪族的圣物,或许可以解毒。但漠北路远,来回至少两个月,让沈砚和陆清霜尽量维持林霜的生命。
两个月……林霜能撑到那时候吗?
接下来的日子,林霜时醒时昏。醒的时候,她似乎清醒了一些,能认出陆清霜和沈砚,能说一些完整的话。但昏的时候,她就像死去了一样,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四月三十,立夏。
这天下午,林霜忽然醒了,而且精神特别好。她让陆清霜扶她到院子里,坐在桃树下,看着满树已经开始凋谢的桃花。
“桃花……要谢了。”她轻声说。
“明年还会开的。”陆清霜安慰她。
林霜摇摇头:“我看不到明年的桃花了。”
陆清霜心中一紧:“霜儿,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会看到很多很多年的桃花。”
林霜笑了,笑容很平静:“陆姐姐,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她顿了顿,说:“我想起来了……很多事。我是林霜,是漠北雪族的公主,是入宫的林贵妃。我有一个姐姐,叫林寒。我……还有一个儿子,叫景珩。”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景珩……就是那个对我很好的人,对不对?他是我的儿子……我竟然……竟然不认得他。”
陆清霜握紧她的手:“霜儿,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林霜擦去眼泪,“我只是……后悔。后悔没有看着他长大,后悔没有陪在他身边。但……我也庆幸。庆幸他不知道我是谁,庆幸他……不用看着我死。”
她看向陆清霜:“陆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等我死了,不要告诉景珩。你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去找姐姐了。让他……不要难过,好好活着,做个好皇帝。”
陆清霜的眼泪掉下来:“霜儿,你不会死的……”
“我会。”林霜很平静,“寒毒在我身体里二十年,早就和我的命连在一起了。毒解了,我活不了;毒不解,我也活不了。这就是命。”
她看着天空,轻声说:“姐姐……也是这样的命。她用寒毒保住了我的命,但代价是……她成了秦百川的傀儡,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化作了冰晶。”
她转头看陆清霜:“姐姐的日记……你们找到了,对吗?”
陆清霜点头。
“能……给我看看吗?我想……知道姐姐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陆清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把林寒的日记拿来了。日记是从济南带回来的,萧景珩留给了他们,说如果母亲醒了,或许想看看。
林霜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姐姐为了她杀人,看到姐姐每次杀人后回来陪她,看到姐姐最后舍身救她……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日记上,晕开了墨迹。
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日记,抱在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姐姐……”她喃喃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陆清霜抱住她,“是你姐姐爱你,她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知道。”林霜点头,“所以……我也要为她做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萧景珩给她的那枚。她将玉佩递给陆清霜:“这个……帮我交给景珩。告诉他……娘对不起他,但娘……很爱他,很为他骄傲。”
她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个……是姐姐给我的。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们找到姐姐的……遗体,把这个和她葬在一起。告诉她……妹妹来找她了。”
陆清霜哭着接过玉佩和玉镯:“霜儿,你别这样……你会好起来的……”
林霜摇摇头,又看向沈砚:“沈大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照顾我。还有……谢谢你当年,查清了真相,让那些坏人得到了报应。”
沈砚眼眶发红:“这是我该做的。”
“不,不是谁都应该做的。”林霜微笑,“很多人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但你选择了真相。这很了不起。”
她顿了顿,又说:“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等我死了,把我火化了。骨灰……一半撒在江南的桃花林里,一半……带回漠北,和姐姐的遗物葬在一起。我们姐妹……生不能在一起,死……要在一起。”
沈砚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林霜笑了,笑容很满足。她靠在陆清霜肩上,看着满树桃花,轻声哼起了那首漠北民谣。
调子哀婉,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哼着哼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霜儿?”陆清霜轻唤。
林霜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很轻,很缓,但还在。
她睡着了。
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五月初三,卯时三刻,林霜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梦见了姐姐,梦见了桃花,梦见了……儿子叫她“娘”。
陆清霜和沈砚按照她的遗愿,将她火化了。骨灰分成两份,一份撒在了西湖边的桃花林里——那时桃花已经谢了,但来年还会开;另一份小心收好,准备将来带去漠北。
他们没有立刻告诉萧景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个刚刚找到母亲,刚刚听到母亲叫“娘”的皇帝,该怎么面对母亲的死亡?
但纸包不住火。五月初十,萧景珩又来信了,问母亲的情况。沈砚和陆清霜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暂时隐瞒。
他们回信说,林霜情况稳定,正在慢慢恢复。等……等萧景珩忙完朝政,再告诉他真相。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但也是……沉重的负担。
五月中,沈砚开始准备去漠北。他答应了林霜,要把她的骨灰和姐姐的遗物葬在一起。陆清霜要跟他一起去,但沈砚不同意。
“漠北路远,危险,你身体不好,别去了。”他说。
“我必须去。”陆清霜坚持,“我答应过霜儿,要照顾她。而且……我也想看看,雪族的故乡是什么样子,想看看……林寒前辈长眠的地方。”
沈砚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五月底,他们启程去漠北。带着林霜的一半骨灰,带着林寒的玉镯,带着……一段跨越二十年的姐妹情深。
而与此同时,长安城里,萧景珩正在面对另一场风暴。
朝中有人弹劾他“擅离京师,久不归朝”,说他“沉迷私情,荒废朝政”。甚至……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他在江南藏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意图废后另立。
这些谣言,自然是那些对萧景珩不满的势力散布的。他们抓不到萧景珩的其他把柄,就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萧景珩很愤怒,但也很无奈。他是皇帝,但也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他只能更加勤政,更加谨慎,用政绩来证明自己。
但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母亲。
他计划着,等朝局稳定了,就把母亲接到长安,接到宫里,让她安享晚年。
他不知道,母亲已经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就像江南的桃花,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
但有些人,谢了,就再也不会开了。
只留下一段记忆,一段传说,在风中飘荡。
告诉后来的人,曾经有两个姐妹,一个叫林寒,一个叫林霜。
一个为了妹妹,化作了冰晶。
一个为了姐姐,化作了桃花。
她们的故事,会像漠北的雪,江南的雨,年年岁岁,永不停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