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朝堂对峙
腊月十五,大朝会。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龙椅上坐着的是刚刚登基七日的新帝——萧景珩。他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完全看不出七天前那个在寝宫抱着父皇尸体痛哭的年轻皇子的影子。
但沈砚知道,那场痛哭是真的,现在的肃穆也是真的。七天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成长,尤其是……一个被迫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又一夜之间得到天下的人。
沈砚站在大殿角落,穿着监察司七品官服——这是他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今天朝会结束后,他就要辞官,和陆清霜一起离开长安。但在这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见证真相大白于天下。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拖长声音。
裴文正第一个出列。这位大理寺卿今天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手持笏板,神色凛然:“臣,大理寺卿裴文正,有本启奏。”
“讲。”萧景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要弹劾已故刑部尚书秦百川,及其党羽二十七人!”裴文正的声音铿锵有力,“秦百川在任二十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证确凿,请陛下圣裁!”
大殿内一片哗然。秦百川死了才七天,尸骨未寒,就有人弹劾?而且一口气弹劾二十七人?这可是惊天大案!
萧景珩面色不变:“裴卿可有证据?”
“有!”裴文正从袖中取出一摞奏折,“这是秦百川贪墨永济渠工程银两三十万两的账本抄本;这是他私制寒毒、杀害朝廷命官的证据;这是他与太后合谋,毒杀林贵妃、谋害先帝的密诏和书信;这是张明远侍郎临死前留下的血书!”
他一桩桩、一件件,将证据呈上。每说一样,大殿内的哗然声就大一分。当说到“毒杀林贵妃、谋害先帝”时,有几个老臣已经站不稳,需要旁人搀扶。
“不可能!”一个官员出列,是秦百川的门生,吏部侍郎赵构,“秦尚书忠心为国,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裴大人,你诬陷已故重臣,是何居心?”
“是不是诬陷,一看证据便知。”裴文正冷笑,“赵大人如此激动,莫非……也是秦党余孽?”
“你!”赵构气得脸色发青。
又有几个官员出列为秦百川辩护,都是秦党成员。但他们刚开口,萧景珩就冷冷打断:
“够了。”
两个字,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萧景珩站起身,走下龙椅,走到大殿中央。他拿起裴文正呈上的证据,一页页翻看,然后举起其中一份——那是先帝密诏的抄本。
“这份密诏,是朕亲手从秦百川尸体旁找到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百官心上,“上面写着,先帝已知太后毒杀林贵妃,命秦百川在朕登基后废太后,肃清朝纲。但秦百川隐瞒此诏二十年,反而与太后合谋,继续作恶。”
他顿了顿,扫视百官:“你们说,这是不是欺君之罪?是不是谋逆之罪?”
没人敢说话。
萧景珩又拿起另一份证据——张明远的血书:“这份血书,是工部左侍郎张明远临死前所写。上面详细记录了秦百川贪墨永济渠银两,杀害知情官员的罪行。张侍郎写完后,就被秦百川派寒江客杀害,死在西山听雪轩。”
“寒江客?”有人低声惊呼。
“寒江客是雪族余孽,善用寒毒,为秦百川效力二十年,杀害官员四十七人。”萧景珩继续道,“此人已被朕诛杀,寒毒源头也已摧毁。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看向赵构:“赵侍郎,你刚才说秦百川忠心为国?那朕问你,陈尚书是不是他杀的?李文远是不是他杀的?王敬之是不是他杀的?张明远是不是他杀的?”
赵构冷汗直流,跪倒在地:“臣……臣不知……”
“不知?”萧景珩冷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朕查过了,永济渠贪墨的银两,有三万两流入了你的私库。要不要朕把账本拿出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笔笔算给你听?”
赵构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萧景珩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官员:“还有谁,要为秦百川辩护?”
没人敢说话。有几个秦党官员已经开始发抖。
“既然没人说话,那朕就下旨了。”萧景珩走回龙椅,坐下,“传朕旨意:”
司礼太监连忙准备好纸笔。
“一、秦百川欺君罔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大恶极。虽已伏诛,仍追夺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家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二、秦党二十七人,名单在此。”萧景珩拿出一份名单,正是从兰台找到的那份,“一律革职查办,按律论处。该斩的斩,该流的流,该抄家的抄家。”
“三、为二十年来所有被秦百川和太后害死的人平反昭雪。林贵妃追封为孝贞皇太后,以皇后之礼改葬皇陵。陆明渊太医追封太子太保,厚待其家人。新月帮十二探子、沈砺侦探等所有冤死者,一一查明,立碑纪念,抚恤家属。”
“四、太后……”萧景珩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太后德不配位,谋害林贵妃,毒害先帝,罪不可赦。但念其养育朕二十年,免其死罪,废为庶人,囚于冷宫,终身不得出。”
“五、即日起,彻查六部,肃清朝纲。凡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者,严惩不贷!”
五道旨意,一道比一道严厉。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司礼太监记录旨意的沙沙声。
沈砚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萧景珩在做一件艰难但正确的事。肃清朝纲,为冤者平反,这是新帝登基后必须做的,也是……对那些死去的人,最好的告慰。
旨意宣读完毕,萧景珩看向沈砚:“沈砚。”
沈砚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臣在。”
“你查清此案,立下大功。”萧景珩道,“朕封你为刑部侍郎,正三品,主管刑狱,继续为朝廷效力。”
刑部侍郎,正三品。这是连升六级,是无数官员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但沈砚跪下了:“臣,谢陛下隆恩。但……臣不能受。”
大殿内又是一片哗然。拒绝皇帝的封赏?这沈砚胆子也太大了!
萧景珩皱眉:“为何?”
“臣查此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沈砚抬头,眼神平静,“臣是为了给兄长报仇,为了给那些冤死的人讨个公道。现在真相大白,凶手伏诛,臣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臣出身寒微,才疏学浅,不足以担当刑部侍郎重任。而且……臣累了,想离开长安,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平凡的生活。恳请陛下,准臣辞官归乡。”
萧景珩沉默了。他盯着沈砚看了很久,大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沈砚,你真的要走?”
“是。”
“哪怕朕……需要你?”
沈砚心中一动,但他还是摇头:“陛下有裴大人、杨将军等忠臣辅佐,足以治理天下。臣……只是个侦探,只会查案,不懂治国。留在朝中,反而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萧景珩长叹一声:“好吧。朕……准了。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去哪里,你永远是大胤的功臣。若他日想回来,刑部侍郎的位置,朕给你留着。”
“谢陛下。”
沈砚叩首,然后起身,脱下官帽,解下腰牌,放在地上。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没有回头。
百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有人佩服他的洒脱,有人觉得他傻,有人……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揭开太多秘密的人走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萧景珩看着沈砚消失在殿门口,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恢复了威严。
“退朝。”
朝会结束了。但这场朝堂对峙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腥风血雨。
秦党二十七人,有的被斩首,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抄家。刑场上的血还没有干,流放的队伍就已经出了城门。抄家的官兵一队接一队,从那些高门大院里抬出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百姓们围在街道两旁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秦尚书害死了好多人,连先帝都是他害的!”
“何止!太后也参与了!现在被废了,关在冷宫里呢!”
“活该!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也不是,那个沈侦探就是好人。听说他查清了案子,但不要官,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说是去江南了。”
“江南好啊,江南暖和……”
在这些议论声中,沈砚和陆清霜正在收拾行装。他们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里,这是红袖帮他们找的临时住所。
行装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些药材,几本书,还有……那些证据的抄本。原件都留在宫里了,但沈砚抄了一份,留作纪念。
“真的要走吗?”红袖站在门口,眼中满是不舍,“长安虽然脏,但……也有好的地方。”
沈砚笑笑:“我知道。但这里……有太多回忆,太多伤痛。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陆清霜也点头:“祖父的冤屈已经洗清,父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也想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红袖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们……多保重。记得给我写信。”
“一定。”沈砚道,“红袖姑娘,你也多保重。醉月楼……终究不是长久之地。如果有机会,也离开吧。”
红袖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我会考虑的。但现在……我还不能走。新月帮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家人还需要照顾。等安排好一切,也许……我也会去江南找你们。”
“那我们就在江南等你。”陆清霜拉住红袖的手,“你一定要来。”
“嗯。”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红袖才离开。她走得很潇洒,没有回头,但沈砚看见,她在转角处擦了下眼睛。
第二天清晨,沈砚和陆清霜坐上马车,驶出长安城。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驶过西市,驶过永阳门。守门的士兵认出了沈砚,恭敬地行礼放行。
出了城门,沈砚掀开车帘,最后一次回望。
长安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埋葬了无数秘密,也埋葬了他的青春和热血。
但前方,是新的道路。
陆清霜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沈大哥,江南……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吗?”
“我不知道。”沈砚诚实地说,“但至少……那里没有雪夜,没有冰晶兰,没有阴谋和杀戮。那里有阳光,有桃花,有平静的生活。”
他顿了顿,又说:“也许……我们可以开个小药铺。你负责看病,我负责抓药。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陆清霜脸红了,但眼中满是憧憬:“好。”
马车驶上官道,向着南方,缓缓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长安城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秦党虽然被清除,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萧景珩的肃清行动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暗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密谋,想要推翻这个年轻的新帝。
更重要的是——太后虽然被废,但她在宫中经营二十年,党羽众多。冷宫真的能关住她吗?那些忠于她的旧部,会甘心看着她倒台吗?
还有寒毒……真的彻底消失了吗?秦百川死了,寒江客死了,但寒毒的配方还在,寒渊矿石的矿脉还在。会不会有一天,又有人找到那些东西,重演悲剧?
沈砚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累了,真的太累了。
现在,他只想带着心爱的人,去一个温暖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
至于长安城的风云,朝堂的争斗,天下的兴亡……
就交给该负责的人吧。
马车越走越远,长安城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江南。
是春天。
是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