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雪夜弑凤
腊月廿三,小年夜。
长安城飘起了今冬最后一场雪。细密的雪片在暮色中飞舞,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青灰的瓦片上,落在冷宫破败的庭院里。
冷宫,原名“思过宫”,在皇宫最西北角,是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这里住着的,都是失宠的妃嫔、犯错的宫女、以及……被废的太后。
太后——现在该称她为张氏了——坐在冰冷的房间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没有炭火,没有热茶,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着她憔悴而狰狞的脸。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前,她还是万人之上的太后,现在却成了连太监宫女都可以欺辱的废人。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人疯狂,何况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她。
“萧景珩……”她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眼狼……本宫养了你二十年……你就这样对本宫……”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氏立刻坐直身体,恢复了几分太后的威仪——尽管她现在衣衫褴褛,但那刻在骨子里的高傲还在。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老太监,姓李,是她在冷宫里唯一还能使唤动的人。李太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娘娘,用膳了。”
食盒里是冰冷的馒头和一碗清汤。张氏看了一眼,挥手打翻:“本宫不吃这些猪食!”
李太监连忙跪下:“娘娘息怒……这……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外面的侍卫看得紧,奴才好不容易才……”
“废物!”张氏骂道,“高公公呢?他怎么还不来救本宫?”
高公公是她的掌印太监,也是她在宫中最得力的心腹。她被废后,高公公也被撤职,但应该还在宫中活动。
“高公公……高公公被调到洗衣局去了。”李太监低声道,“现在也自身难保。而且……而且新帝查得严,宫里到处都是龙武卫的眼线,谁也不敢……”
张氏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萧景珩不会放过她,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么狠。这是要彻底斩断她的所有生路。
“还有谁……还有谁能帮本宫?”她喃喃道。
李太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娘娘,奴才听说……秦尚书虽然死了,但他的一些旧部还在。他们……他们对新帝不满,正在暗中联络,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废帝另立。”
张氏的眼睛亮了。她就知道,秦百川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被清除干净。那些残余势力,就是她的希望!
“他们联络你了?”她急切地问。
“还没有……但奴才听说,他们在找一个能联络娘娘的人。”李太监道,“如果娘娘有什么信物,或者……什么话,奴才可以想办法传出去。”
信物?张氏摸着身上——她所有的首饰、玉佩都被搜走了,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话?什么话能让那些残余势力冒险救她?
她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告诉他们,”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阴毒的光,“本宫手里……还有一份先帝的密诏。不是秦百川手里的那两份,是第三份。这份密诏上写着,萧景珩不是先帝血脉,是林妃与侍卫私通所生,不配为帝!”
李太监吓了一跳:“娘娘……这……这是真的吗?”
“真不真不重要。”张氏冷笑,“重要的是,那些人需要一个大义名分。有了这份密诏,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废帝另立。至于密诏在哪里……”
她凑到李太监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太监脸色变幻,最终点头:“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想办法。”
李太监离开后,张氏坐在黑暗中,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萧景珩,你想让本宫在冷宫里等死?做梦!本宫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窗外,雪越下越大。
子时三刻,冷宫外来了一个人。
是个宫女打扮的女子,披着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对守门的侍卫说:“李公公让我给娘娘送点热汤。”
侍卫检查了食盒,确实是热汤和一些点心,没有异常,就放她进去了。
宫女走进冷宫,来到张氏的房间。张氏还没睡,看见她,皱眉:“你是谁?”
宫女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秀但陌生的脸:“奴婢是奉李公公之命,来给娘娘送东西的。”
她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氏。布包里是一枚玉佩——正是张氏之前被搜走的那枚凤佩!
“李公公说,娘娘看到这个,就明白了。”宫女道。
张氏握着玉佩,眼中闪过激动。这枚凤佩是她当上太后时先帝赐的,是她身份的象征。李太监能把这个弄来,说明他在宫中的势力还在。
“他还说什么?”张氏问。
“李公公说,外面已经联络好了。三天后,腊月廿六,宫里会有一场宴会,新帝会在麟德殿宴请群臣。那时候宫中守卫会相对松懈,是救娘娘出去的最好时机。”
“怎么救?”
“到时候会有人扮作太监,来接娘娘。娘娘跟着他走就行,路线都已经安排好了。”宫女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李公公说,需要娘娘先写一份手令,授权他们……行事。”
“什么手令?”
“废帝另立的手令。”宫女道,“娘娘是太后,有权废立皇帝。只要娘娘亲笔写下手令,盖上凤印(虽然凤印被收走了,但娘娘的亲笔手令依然有效),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行动。”
张氏犹豫了。写下手令,就等于彻底和萧景珩撕破脸,没有回头路了。而且……万一那些人不成功,这手令就是她谋反的铁证。
但如果不写……她可能真的要老死在冷宫里。
“娘娘,”宫女催促,“时间不多了。新帝对冷宫的监视越来越严,这次是李公公买通了侍卫,我才能进来。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了。”
张氏一咬牙:“好,本宫写!”
她找出纸笔——这是冷宫里仅有的文房四宝,是李太监之前偷偷送进来的。她提笔,想了想,写下:
**“皇帝萧景珩,非先帝血脉,乃林妃与侍卫私通所生,不配为帝。今废其帝位,另立贤能。见此手令,如见本宫,百官皆从。张氏(太后)亲笔,腊月廿三。”**
写完后,她咬破手指,按下一个血指印。虽然没有凤印,但这个血指印,加上她的亲笔,应该也有效力。
宫女接过手令,小心收好:“娘娘放心,三天后,奴婢会来接您。”
她重新戴上风帽,提着食盒离开了。
张氏坐在房间里,心跳如鼓。三天……只要再熬三天,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重新夺回一切!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宫女离开冷宫后,并没有去找李太监,而是径直走向了……龙武卫的驻地。
在那里,她揭下风帽,露出真容——是红袖。
“手令拿到了。”她对等在那里的萧景珩说,“和你预料的一样,她写了废帝另立的手令。”
萧景珩接过手令,看着上面的字迹和血指印,眼中闪过寒光:“果然……她到死都不悔改。”
红袖问:“现在怎么办?真的等到三天后,让他们动手?”
“不。”萧景珩摇头,“既然手令已经拿到,就没必要等了。今晚……就做个了断。”
他看向窗外的雪:“这场雪,下得正好。”
子时末,冷宫。
张氏还在做着复辟的美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叶,但又太有规律。沙沙,沙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雪花飘落。但不知何时,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冰晶兰。
蓝色的,泛着幽光,在雪夜中格外诡异。
张氏的心猛地一沉。冰晶兰……寒江客?她不是死了吗?
她想要关窗,但已经晚了。冰晶兰迅速融化,蓝色的液体顺着窗台流进来,滴在地上,冒起白烟。
寒气,刺骨的寒气,从窗户涌进来。张氏想要喊人,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要逃跑,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房间里,温度急剧下降。墙壁上结起了白霜,水杯里的水瞬间结冰。张氏的呼吸变成白雾,她感觉到血液在凝固,心脏在变慢。
“救……救命……”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但冷宫外静悄悄的,侍卫们不知何时都不见了。整个冷宫,好像被遗弃在了这个雪夜里,与世隔绝。
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穿着白色衣裙,赤着脚,长发披散,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一只蓝色,一只黑色,冰冷而空洞。
“寒……寒江客……”张氏颤抖着说,“你……你没死……”
那人走进房间。不是寒江客——寒江客已经死了,在西山听雪轩化作了晶体。但这个人,有着和寒江客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冰冷。
“你是谁?”张氏问。
那人没有回答。她走到张氏面前,伸出手,手中托着一枚冰晶兰。
“秦百川用寒毒害人,你纵容他,甚至参与。”那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贵妃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先帝中毒的时候,你亲手下的药。新月帮十二个人死的时候,你下令灭口。沈砺死的时候,你拍手称快。”
她每说一句,张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怎么知道……”张氏惊恐。
“因为我是来讨债的。”那人道,“为所有死在寒毒下的人,讨债。”
她将冰晶兰放在张氏手中。冰晶兰迅速融化,蓝色的液体渗入张氏的皮肤。剧痛,冰冷的剧痛,从手掌蔓延到全身。
“不……不要……”张氏想要甩掉,但手已经冻僵了,动不了。
她感觉到血液在凝固,心脏在停止跳动。眼前开始发黑,最后看见的,是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和窗台上……另一枚冰晶兰。
那是留给后来者的警告。
子时三刻,张氏——曾经的太后,现在的废人——死在了冷宫里。死状和那些被寒毒害死的人一模一样:面色青紫,嘴角白沫,指甲泛蓝。
而窗台上的冰晶兰,在雪光中幽幽发亮,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二十年的诅咒。
第二天清晨,李太监来送饭时,发现了张氏的尸体。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去报告。
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
萧景珩亲自来到冷宫,看着张氏的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令:“以庶人之礼,葬于西山。不立碑,不刻名。”
很简单,很冷漠。但这就是张氏的结局——一个被历史抹去的罪人。
至于那枚冰晶兰,萧景珩让人小心收起来,送到了太医院研究。陆清霜虽然走了,但太医院还有她留下的笔记和药方,或许能找到彻底清除寒毒的方法。
但所有人都知道,寒毒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
那个杀死张氏的神秘人是谁?她为什么有和寒江客一样的眼睛?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杀张氏?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萧景珩站在冷宫门口,看着侍卫们抬走张氏的尸体,看着太监们清洗房间,看着雪渐渐覆盖一切痕迹。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寒毒的秘密,雪族的秘密,甚至……林贵妃和先帝的真正死因,可能都还有未解之处。
但他现在没时间去深究。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朝局不稳,边疆不安……他有一整个国家要治理。
那些秘密,就让它暂时埋在雪下吧。
总有一天,真相会完全大白。
但不是现在。
“陛下,”陈峰走过来,低声道,“李太监怎么处置?”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的太多了。让他……永远闭嘴。”
“是。”
陈峰领命而去。萧景珩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就像那些罪恶,那些秘密,那些死去的人……最终都会在时间中融化,消失。
但记忆不会。
历史不会。
真相,也不会。
腊月廿四,太后(张氏)在冷宫“暴毙”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官方说法是“突发急病”,但民间传言纷纷。有人说她是被新帝赐死的,有人说她是畏罪自杀,还有人说……她是被冤魂索命。
但不管怎样,一个时代结束了。
属于太后和秦百川的时代,彻底终结。
而属于萧景珩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只是这个年轻的皇帝不知道,在遥远的漠北,雪原深处,一个被遗忘的部族的废墟里,还有人在暗中注视着长安,注视着这座埋葬了太多秘密的帝都。
寒毒的秘密,还没有完全揭开。
雪族的诅咒,还没有完全解除。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现在,长安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雪夜过去了。
春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