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宴杀机
十一月十一,大雪。
清晨,一辆马车停在济世堂门口。驾车的是个精壮汉子,穿着秦府护卫的服饰,腰间佩刀,眼神冷峻。
“文掌柜,秦会长派我来接您。”汉子声音平板,不带丝毫感情。
沈砚已经准备好了。他穿着崭新的靛蓝锦袍,外罩狐裘大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完全是个成功的商人。阿福递上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样珍贵的药材作为见面礼。
“有劳了。”沈砚接过锦盒,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西市,穿过长安城的街道。雪下得很大,路上的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官兵和偶尔经过的车马。沈砚掀开车帘一角,观察着路线。
马车没有出城,反而驶向了城东的富贵区域。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府门匾额上写着“秦府”两个鎏金大字,门楣高耸,石狮威严,气派非凡。
这不是寒梅庄。
沈砚心中疑惑,但不动声色。护卫引着他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内已经摆好了酒席,秦万山坐在主位,旁边还坐着几个人——刘掌柜,还有一个沈砚不认识的中年文士,以及……秦百川。
刑部尚书秦百川,竟然亲自出席。
沈砚的心跳微微加快,但面上依然平静。他上前行礼:“草民文砚,见过秦尚书,见过秦会长。”
秦百川打量着沈砚,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是谁。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文掌柜不必多礼。坐。”
沈砚在末座坐下。秦万山笑道:“文掌柜,今日请你来,一是谈谈合作的事,二来……也是让我大哥见见你。我大哥对药材生意也很感兴趣。”
“秦尚书日理万机,还能关心药材这种小事,草民惶恐。”沈砚谦逊地说。
“药材可不是小事。”秦百川淡淡道,“医者用药,如将者用兵。用得好,可以救人;用得不好,可以杀人。文掌柜说是不是?”
话中有话。沈砚心中警惕,面上却笑着点头:“秦尚书高见。药材确实是一把双刃剑。”
酒席开始。菜肴丰盛,酒是陈年佳酿。秦百川似乎心情不错,频频举杯。沈砚小心应对,不敢多饮,每次只抿一小口。
酒过三巡,秦百川忽然问:“文掌柜从江南来,可曾听说过一个人?”
“秦尚书请讲。”
“沈砚。”秦百川盯着沈砚,“原监察司七品侦探,一个月前涉嫌毒杀太医之女,畏罪潜逃,后来死在乱葬岗。文掌柜可有耳闻?”
来了。试探。
沈砚放下酒杯,神色如常:“听说过。草民刚到长安时,满城都在议论这事。说是监察司的侦探,查案查到走火入魔,竟然毒杀无辜女子,真是……令人唏嘘。”
“文掌柜觉得,他是真的死了吗?”秦百川又问。
沈砚心中凛然,但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秦尚书何出此言?不是已经找到尸体了吗?”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秦百川慢悠悠地说,“只能凭衣物和随身物品辨认。但衣物可以换,物品可以放。如果……有人想金蝉脱壳呢?”
堂内气氛骤然凝固。秦万山和刘掌柜都停下了筷子,看向沈砚。护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砚的心跳如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旋转。
“秦尚书的意思是……沈砚可能没死?”他故作思索,“这倒是有可能。但草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假死?既然已经逃走了,隐姓埋名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他不甘心。”秦百川眼神冰冷,“他手里有些东西,想扳倒一些人。假死,是为了换个身份,重新回来。”
沈砚笑了:“秦尚书说笑了。沈砚只是个七品小官,能扳倒谁?又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秦百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文掌柜说得对。是老夫多虑了。来,喝酒!”
气氛又缓和下来。但沈砚知道,试探还没有结束。
果然,酒席进行到一半时,秦百川又开口了:“文掌柜,老夫听说,你对漠北的药材很熟?”
“略知一二。”沈砚谨慎回答。
“那……你可知道寒渊石?”
终于切入正题了。
沈砚放下筷子,正色道:“知道。寒渊石是漠北特产,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研磨成粉,可以入药治疗寒症,但用量必须精准,过量则成剧毒。”
“文掌柜懂得真多。”秦百川眼中闪过异色,“那你知道,寒渊石除了入药,还能做什么吗?”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这是更深的试探,如果他回答得太准确,会引起怀疑;如果回答得不准,又显得可疑。
他思索片刻,才说:“草民只知入药。至于其他用途……莫非秦尚书指的是炼丹?道家有用寒渊石炼制‘寒玉丹’的说法,据说可以延年益寿,但只是传说,无人见过。”
回答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自己的见识,又没有暴露太多。
秦百川满意地点头:“文掌柜果然是行家。不瞒你说,老夫对寒渊石很感兴趣。如果能大量采购,不知文掌柜有没有渠道?”
沈砚故作为难:“这个……难。寒渊石产量极低,而且朝廷管控很严。草民三年前去漠北时,还能买到一些,但现在……听说朝廷已经把剩下的矿脉都封了。”
“朝廷封了,但黑市还有。”秦万山插话,“文掌柜在江南人脉广,应该能找到门路吧?价钱好说。”
沈砚犹豫片刻,最终点头:“草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特殊的渠道费。”
“钱不是问题。”秦百川大手一挥,“只要能弄到,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文掌柜既然对药材如此精通,不如……帮老夫一个忙。”
“秦尚书请讲。”
“老夫在城外有个庄园,叫寒梅庄。庄里有个药材加工工坊,专门处理一些珍稀药材。”秦百川道,“但最近工坊里出了点问题,加工出来的药材,药效总是不对。想请文掌柜去看看,指点指点。”
终于提到寒梅庄了。而且是以这种顺理成章的方式。
沈砚心中明白,这依然是试探。如果他拒绝,或者表现得太急切,都会引起怀疑。
“秦尚书抬爱,草民荣幸。”他站起身,躬身行礼,“只是草民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文掌柜不必谦虚。”秦百川也站起来,“这样,三日后,老夫派人接你去寒梅庄。你在那里住几天,看看工坊的问题。不管能不能解决,老夫都有重谢。”
“那……草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秦百川似乎对沈砚很满意,频频举杯。秦万山和刘掌柜也热情了许多。
但沈砚知道,危险才刚刚开始。寒梅庄之行,将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酒席散后,秦百川亲自送沈砚到门口。雪已经停了,但寒风依然刺骨。
“文掌柜,”秦百川忽然低声说,“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尚书请讲。”
“长安城水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人,离得越远越好。”秦百川盯着沈砚,眼神深不可测,“文掌柜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沈砚躬身:“草民明白。草民只是个生意人,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不想惹麻烦。”
“那就好。”秦百川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三日后,老夫等你。”
马车驶离秦府。沈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背后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至少,他取得了初步的信任。三日后,他将进入寒梅庄,那个可能藏着所有秘密的地方。
马车忽然停了。
沈砚睁开眼,掀开车帘。外面不是济世堂,而是一条陌生的小巷。
“文掌柜,”车夫转过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有人想见你。”
不是秦府的人!沈砚心中一紧,手按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
但车夫的动作更快。他一掌劈向沈砚的后颈,力道狠辣。沈砚勉强躲开,但马车空间狭小,无处腾挪。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声清喝:
“住手!”
一道人影飞掠而来,剑光如电,直取车夫。车夫不得不回身迎战,沈砚趁机跳下马车。
来人是个女子,蒙着面,但身形娇健,剑法精妙。车夫虽然武功不弱,但显然不是她的对手,几招之后就被逼退。
“走!”女子拉住沈砚,冲向巷子另一头。
两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翻进一座院子的后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看起来像是废弃的民宅。
女子扯下面巾——是红袖。
“红袖姑娘?”沈砚惊讶,“你怎么在长安?陆姑娘呢?”
“陆姑娘在隐雾谷,很安全。”红袖喘着气,“我是三皇子派来的。他说你今天去秦府赴宴,可能有危险,让我暗中保护。”
沈砚心中一暖。萧景珩考虑得很周到。
“刚才那个人……”
“是秦百川的人。”红袖冷笑,“秦百川根本没有完全信任你。酒席是试探,刚才的袭击也是试探——如果你会武功,或者有人救你,就说明你有问题。”
好险。沈砚暗自庆幸。如果刚才红袖没有出现,他要么暴露武功,要么……被杀。
“但你现在救了我,不也暴露了吗?”沈砚担忧。
“不会。”红袖摇头,“我蒙着面,用的也不是惯用的剑法。而且……秦百川不会想到,三皇子会派一个女人来保护你。”
她顿了顿,又说:“但接下来你要更加小心。秦百川疑心极重,这次试探不成,还会有下一次。寒梅庄之行,绝对是陷阱。”
“我知道。”沈砚点头,“但我必须去。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证据。”
“三皇子已经安排好了。”红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这是寒梅庄的布局图,是三皇子多年前安插进去的暗线绘制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是药材加工工坊,但据暗线报告,工坊地下还有一层,是密室。寒渊石和寒毒,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沈砚仔细查看地图。寒梅庄占地很大,有前后三进院子,还有花园、池塘、假山。工坊在后院东侧,是个独立的建筑。
“怎么进去?”他问。
“三日后,秦百川会派人接你去寒梅庄。你进去后,不要轻举妄动,先熟悉环境。”红袖道,“第三天夜里,子时三刻,工坊东墙第三块砖是活动的,里面有密道的入口。密道直通地下密室。”
“密道里有人接应?”
“有。”红袖点头,“是三皇子的暗线,叫老吴,是工坊的管事。他会带你进去,帮你找证据。但时间有限——你必须在丑时之前出来,否则巡逻的护卫会发现。”
沈砚记下所有细节:“那你呢?”
“我在庄外接应。”红袖道,“如果你被发现,或者遇到危险,就放这个——”
她递给沈砚一支响箭:“拉响它,我会带人冲进去救你。但那是最后的手段,一旦用了,就彻底暴露了。”
沈砚接过响箭,小心收好。
“还有一件事。”红袖神色凝重,“三皇子让我告诉你,秦百川最近在联络军中的将领。他可能……在准备兵变。”
沈砚瞳孔骤缩:“兵变?他要造反?”
“不一定。”红袖摇头,“但他在积累力量。如果朝中弹劾他,他可能会狗急跳墙。所以三皇子说,我们必须尽快拿到证据,在秦百川准备好之前,先发制人。”
时间紧迫。沈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明白了。”他郑重道,“三日后,我一定拿到证据。”
红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沈砚,你要活着回来。陆姑娘在等你,还有……你兄长未完成的使命,也在等你。”
沈砚心中一颤。他想起了兄长,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我会的。”他轻声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红袖才送沈砚回到济世堂。她不能久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回到店里,阿福迎上来:“掌柜的,您回来了。刚才有个客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沈砚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雪夜将至,寒梅将开,望君珍重。”**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沈砚认出来了——是陆清霜的字。
她也在担心他。
沈砚将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个女子的牵挂和祝福。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长安城的屋檐上、街道上,很快又积了厚厚一层。
今年的雪,格外多,也格外冷。
沈砚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涌起一股悲壮。
三日后,他将踏入虎穴。生死未卜,前途难料。
但他没有退路。因为退路后面,是无数冤魂的注视,是真相被永久掩埋的黑暗,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大雪封门,小心火烛——”
更声在风雪中飘荡,渐渐模糊。
沈砚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握紧了手中的响箭,还有陆清霜的信。
三天后,寒梅庄。
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