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兰烬魂断
天亮了,雪停了。
林妃旧宫的正殿里,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进来,照亮满地的尸体、冰雕、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寒毒特有的甜腥味。幸存的龙武卫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尸体一具具抬出去,但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叹息。
萧景珩站在冰棺旁,看着棺内空空如也——林贵妃的尸体在昨夜阵法崩溃时化为了灰烬,和林雪的晶体粉末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他手里握着一小撮蓝色的粉末,那是妹妹最后的遗物。
沈砚走到他身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还在渗血。陆清霜想要给他重新包扎,被他拒绝了——现在不是时候。
“殿下,”沈砚低声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太后很快就会知道这里的事,她会……”
“她会派兵来杀我们。”萧景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秦百川说得对,太后不会放过我们。她知道我们手里有她的罪证,知道我们知道她的秘密。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灭我们的口。”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她死,要么我们死。”
红袖走过来,脸色凝重:“我刚才去外面查看,发现宫门方向有动静。至少五百禁军正在往这边来,带队的是太后的心腹太监高公公。”
高公公,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掌管宫内侍卫。他亲自带队,说明太后已经下了决心。
“我们有多少人?”沈砚问。
陈峰从殿外进来,身上带伤,但精神尚可:“龙武卫还有八十七人能战,红袖姑娘的江湖朋友还有二十三人。总共一百一十人。”
一百一十人对五百禁军,而且是在皇宫内,地形不利。
“不能硬拼。”萧景珩摇头,“我们必须立刻去面圣。在太后的人到达之前,见到父皇,把所有证据呈上去。只要父皇相信我们,太后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陛下会相信吗?”陆清霜担忧,“太后毕竟是他的生母……”
“有证据,他不得不信。”萧景珩从怀中取出那两份密诏,还有从秦百川身上搜出的一些信件,“而且……父皇最近身体每况愈下,我怀疑……也是太后的手笔。”
沈砚心中一凛。如果连皇帝都被太后控制,那他们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还等什么?”红袖道,“赶紧走!”
众人立刻行动。伤员留在林妃旧宫,由几个轻伤的龙武卫保护。能战斗的一百一十人分成三队:陈峰带五十人断后,阻挡追兵;红袖带三十人在前面开路;沈砚和萧景珩带着证据,由剩下的三十人保护,直奔皇帝寝宫。
皇宫的道路他们很熟,专挑偏僻的小路走。但禁军的动作比他们想象得快,刚离开林妃旧宫不久,前方就出现了拦截的队伍。
“站住!”一个将领打扮的人骑马拦住去路,“奉太后懿旨,捉拿叛贼萧景珩及其党羽!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萧景珩策马上前,厉声道:“张统领,你看清楚,我是三皇子!你敢拦我?”
张统领——禁军副统领张彪,是太后的远房亲戚——冷笑:“三皇子?太后说了,你勾结江湖匪类,意图谋反。现在放下武器,还能留个全尸!”
“谋反的是太后!”萧景珩举起密诏,“先帝密诏在此,太后毒杀林贵妃,谋害先帝,罪该万死!我要面圣,呈上证据!”
张彪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胡说八道!伪造密诏,罪加一等!弓箭手,准备——”
他身后的禁军举起弓箭,箭尖对准了萧景珩等人。
“冲过去!”萧景珩下令。
红袖率先冲了出去。她的剑法快如闪电,几个起落就杀到张彪面前。张彪举刀迎战,但根本不是红袖的对手,三招就被刺下马来。
“统领死了!”禁军一阵骚乱。
趁此机会,萧景珩带人冲过拦截。箭矢如雨,几个龙武卫中箭倒下,但大部分人还是冲了过去。
身后,陈峰带人拖住追兵。厮杀声再次响起。
萧景珩没有回头。他知道,每一秒都很珍贵,必须尽快见到父皇。
皇帝寝宫在皇宫深处,平时守卫森严,但今天却异常安静。宫门外只有几个太监守着,看见萧景珩带人冲来,都吓得跪倒在地。
“父皇呢?”萧景珩问。
“陛……陛下在寝宫内,但……但太后也在……”一个太监颤声说。
萧景珩心中一沉。太后果然抢先一步。
“闯进去!”他下令。
众人冲进寝宫。宫内很暗,只有几盏宫灯亮着。龙床上,皇帝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神浑浊,显然病得不轻。太后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喂皇帝。
看见萧景珩带人冲进来,太后放下药碗,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冰冷的厌恶。
“景珩,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这么多人,是要逼宫吗?”
“儿臣不敢。”萧景珩跪下,但手依然按在剑柄上,“儿臣有要事禀告父皇,事关二十年前林贵妃之死,事关先帝驾崩真相,也事关……母后您的罪行。”
太后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嘲讽:“罪行?本宫有什么罪行?倒是你,勾结江湖匪类,擅闯宫禁,还杀了禁军统领。这些罪,够你死一百次了。”
皇帝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景珩……你说……说什么?林贵妃……先帝……”
“父皇!”萧景珩将证据呈上,“这是从秦百川处搜出的密诏,证明太后当年毒杀林贵妃,谋害先帝!这是陆太医孙女陆清霜提供的医案,证明寒毒的存在!这是张明远留下的血书,揭露太后和秦百川的所有罪行!”
他将证据一样样摆在地上。太后看着那些东西,脸色终于变了。
“胡说……都是胡说……”皇帝颤抖着手,想要去拿那些证据,但太后抢先一步,将证据扫到地上。
“陛下病重,神志不清,不要听这些胡言乱语。”太后冷冷道,“来人,将三皇子拿下!”
但寝宫内除了几个太监,没有侍卫。太后的人显然都在外面。
萧景珩站起来,剑指太后:“母后——不,太后!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吗?林贵妃是不是你毒杀的?先帝是不是你害的?秦百川是不是你指使的?”
太后也站起来,眼中闪过杀机:“是又怎样?林妃那个贱人,仗着有几分姿色,迷惑先帝,还想生儿子夺嫡?本宫不过是……清除了一个障碍。至于先帝……他老了,糊涂了,早点退位有什么不好?”
她顿了顿,笑了:“倒是你,景珩。本宫养了你二十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本宫的?带着一群外人,来逼宫?”
“你不是我母后!”萧景珩怒吼,“你是杀我生母,夺我为子的仇人!”
太后一愣,随即大笑:“你知道了?也好,省得本宫再演戏。没错,你不是本宫的儿子,你是林妃那个贱人的种。本宫留你一命,不过是……需要一个皇子来巩固地位。早知道今日,当年就该连你一起毒死!”
皇帝听到这里,猛地坐起,指着太后:“你……你……毒妇!”
他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
“陛下!”沈砚想要上前,但太后拦住了。
“别动。”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冰晶兰,“这寝宫里,早就布满了寒毒。只要本宫捏碎这枚冰晶兰,所有人都要死——包括陛下,包括你,萧景珩。”
她看向皇帝:“陛下,您已经中了寒毒,活不过今天了。不如……写份传位诏书,传位给本宫的侄子(她妹妹的儿子),本宫还能让您死得痛快点。”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但说不出话。
萧景珩握紧剑,但不敢动。他知道太后说的是真的——寝宫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是寒毒。如果太后真的捏碎冰晶兰,所有人都要死。
僵持。
就在这时,寝宫外传来厮杀声。是陈峰带人杀进来了!但太后的禁军也跟了进来,双方在宫门外混战。
太后脸色一变,知道不能再拖了。她正要捏碎冰晶兰,忽然,一个身影从暗处冲了出来!
是陆清霜!
她一直悄悄跟在后面,趁所有人不注意,溜进了寝宫。此刻,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撒向太后!
粉末落在太后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太后惨叫一声,手中的冰晶兰掉在地上——那粉末是炎阳散,克制寒毒!
趁此机会,萧景珩一剑刺向太后!
但太后虽然年老,身手却不弱。她侧身躲过,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刺萧景珩。萧景珩勉强格开,两人战在一起。
沈砚想要帮忙,但寝宫内的太监忽然暴起——他们都是太后的死士!几个太监围攻沈砚,虽然武功不高,但人数多,一时间缠住了他。
红袖在外面听到动静,想要冲进来,但被禁军拦住。
寝宫内,萧景珩和太后打得难解难分。太后的短刀淬了毒,萧景珩不敢硬接,只能周旋。但太后毕竟年纪大了,渐渐体力不支。
“逆子……本宫养了你二十年……你就这样对本宫……”太后喘息着。
“你养我?你是把我当棋子!”萧景珩一剑刺中太后肩膀,“二十年来,你对我冷眼相待,动辄打骂,这叫养我?你杀我生母,害我父皇,这叫养我?”
太后踉跄后退,撞到龙床。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恨意:“毒妇……朕……朕要废了你……”
太后看着皇帝,又看看萧景珩,忽然笑了,笑容疯狂:“废了我?你们都要死……都要死……”
她猛地扑向地上的冰晶兰,想要捡起来。但陆清霜抢先一步,一脚将冰晶兰踢开。
太后扑了个空,摔倒在地。她抬起头,看着围上来的萧景珩、沈砚、陆清霜,眼中闪过绝望,但随即变成决绝。
“本宫……就算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嘴里。
“不要!”陆清霜惊呼,“那是寒毒原液!”
但已经晚了。太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色迅速变成青紫色。她指着萧景珩,想要说什么,但嘴里涌出蓝色的泡沫,说不出话。
然后,她倒下了,抽搐几下,不动了。
死了。自己服毒而死。
寝宫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陈峰和红袖解决了禁军,冲了进来。
皇帝看着太后的尸体,长叹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
“父皇!”萧景珩冲过去扶住他。
皇帝握住萧景珩的手,艰难地说:“景珩……朕……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父皇,别说了,儿臣这就叫太医……”
“来不及了……”皇帝摇头,“朕……朕早就中毒了……活不过今天……听着,朕现在传位给你……你要……要肃清朝纲……为……为你母亲报仇……”
他从枕下取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诏书,塞给萧景珩:“这是……传位诏书……玉玺在……在……”
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
“父皇!父皇!”萧景珩大喊,但皇帝已经没了气息。
大胤朝第七代皇帝,驾崩了。
寝宫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萧景珩抱着皇帝的尸体,泪流满面。
二十年的谜案,二十年的冤屈,终于在这一刻,以这样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太后死了,秦百川死了,皇帝也死了。
而萧景珩,这个被夺走一切,又失去一切的皇子,成了……新皇帝。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真相大白了,凶手伏诛了,但……代价太大了。林贵妃、先帝、林寒、林雪、陈尚书、李文远、王敬之、张明远……还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都死了。
而活着的人,也伤痕累累。
陆清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沈大人,你的伤……”
沈砚摇头:“我没事。陆姑娘,你……”
“我也没事。”陆清霜看着他,眼中含泪,“都结束了,是吗?”
沈砚点头,又摇头:“是结束了,但……也是开始。”
新皇帝登基,朝局动荡,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那些,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只是一个七品侦探,一个查清了真相,完成了使命的人。
现在,他该走了。
萧景珩——不,新皇帝——站起身,擦干眼泪,看向沈砚:“沈兄,朕……要谢谢你。没有你,真相永远不会大白。”
沈砚躬身:“陛下言重了。这是沈某该做的。”
“你有什么要求?”萧景珩问,“高官厚禄,朕都可以给你。”
沈砚摇头:“沈某什么都不要。只求陛下……善待那些死去的人的家属,还有……赦免红袖姑娘和她的朋友。他们虽然是江湖人,但为查清真相立了大功。”
萧景珩点头:“朕答应你。还有呢?”
沈砚看了一眼陆清霜,又看向红袖,最终说:“沈某想……离开长安。”
“离开?”萧景珩一愣,“你要去哪儿?”
“江南。”沈砚说,“沈某答应过陆姑娘,要带她去看江南的桃花。而且……长安太累了,沈某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休息。”
萧景珩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朕准了。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去哪里,你永远是大胤的功臣,是朕的朋友。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谢陛下。”
沈砚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拉起陆清霜的手,又看向红袖:“红袖姑娘,你……”
红袖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我……想回醉月楼。那里虽然是个风尘之地,但……是我的家。而且,新月帮的仇报了,我也该……重新开始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会经常去江南看你们的。别忘了请我喝酒。”
“一定。”
三人走出寝宫。外面,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长安城从沉睡中苏醒,开始新的一天。没人知道,昨夜在这座皇宫里,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怎样改朝换代的变化。
但历史会记住。
沈砚、陆清霜、红袖三人,在宫门前分别。
“保重。”红袖说。
“保重。”沈砚和陆清霜说。
然后,沈砚和陆清霜上了马车,向着城门方向驶去。红袖站在宫门前,看着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马车里,陆清霜靠在沈砚肩上,轻声问:“沈大人,江南……真的有很多桃花吗?”
“很多。”沈砚说,“春天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粉的,白的,红的……像云霞一样。”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
“很快。等到了江南,就是春天了。”
马车驶出长安城。沈砚回头望去,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伫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无数秘密,也埋葬着他的过去。
但前方,是新的开始。
他握紧陆清霜的手。
“走吧。”
马车驶上官道,向着南方,向着春天,向着没有阴谋、没有杀戮、只有桃花盛开的地方,缓缓驶去。
身后,长安城越来越远。
而前方,是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