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兰台锁钥
腊月初一,长安城迎来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沈砚在三皇子府的密室里已经躲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来,萧景珩只来过三次,每次都神色匆匆,带来最新的消息,又匆匆离去。
第一次,他说秦百川在寒梅庄扑了个空,暴怒之下杀了十几个护卫,现在正全城搜捕“文砚”。但秦百川不敢公开搜三皇子府,只能暗中派人监视。
第二次,他说裴文正已经联络了十几位大臣,准备在腊月十五的大朝会上联名弹劾秦百川。但还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那些直接指向太后的证据。
第三次,也就是昨天,萧景珩带来一个坏消息:秦百川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开始频繁调动刑部和京兆府的兵力,似乎在准备应对可能的变故。
“我们必须提前行动。”萧景珩当时说,“腊月十五还有十四天,但秦百川可能等不到那天了。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措手不及的机会。”
沈砚问:“什么机会?”
萧景珩沉吟片刻:“本王听说,秦百川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所有知道永济渠贪墨案内情的人。他每杀一个人,就在名字上划一道。现在名单上还有十一个人活着。”
沈砚心中一紧:“殿下想保护这些人?”
“不。”萧景珩摇头,“本王想……利用这份名单。”
他解释道:“秦百川之所以疯狂杀人,是为了灭口。但如果我们能拿到这份名单,就可以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然后,在那个目标遇害之前,设下埋伏,当场抓住秦百川的人。”
“当场抓获?”沈砚皱眉,“秦百川不会亲自出手,抓几个杀手,动不了他。”
“如果杀手身上带着秦百川的密令呢?”萧景珩眼中闪过寒光,“如果密令上盖着刑部尚书的官印呢?”
沈砚明白了。这是要设局,让秦百川自己留下铁证。
“但名单在哪里?”他问。
“这就是问题。”萧景珩道,“本王怀疑,名单和其他最重要的证据,都藏在……兰台。”
兰台,皇家书库,收藏着从开国至今的所有档案、典籍、密档。那里守卫森严,除了皇帝特批,任何人不得入内。
“兰台有重兵把守,怎么进去?”沈砚问。
“有一条密道。”萧景珩压低声音,“是前朝留下的,只有历代皇帝和少数几个心腹知道。本王也是偶然从一本古籍里发现的。”
他看向沈砚:“沈兄,这件事,只能你去。你是生面孔,秦百川的人不认识你。而且你身手好,心思细,最适合潜入。”
沈砚没有犹豫:“我去。”
于是有了今天的行动。
腊月初一,子时三刻,大雪纷飞。
沈砚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外面罩着白色披风,在雪夜中几乎隐形。红袖和另外两个三皇子的侍卫陪他一起来到兰台附近的一座废弃宅院。
“密道入口就在这口井里。”红袖指着院中的一口枯井,“下去十丈,往东走三十步,有一道暗门,直通兰台地下密室。但里面机关重重,你要小心。”
她递给沈砚一张地图:“这是三皇子凭记忆画的,可能不准确,但大致路线应该没错。”
沈砚接过地图,借着雪光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我跟你一起去。”红袖说。
“不行。”沈砚摇头,“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去,行动更方便。”
红袖知道他说得对,但眼中还是流露出担忧:“一定要小心。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东西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沈砚点头,系好绳索,滑入井中。
井很深,井壁湿滑。到底后,果然有一条横向的密道。密道很窄,只能弯腰通过,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沈砚点亮随身携带的夜明珠——这是萧景珩给的,光线柔和,不会引起注意。他按照地图的指示,向东走了三十步,果然看见一道暗门。
门上没有锁,但有一个复杂的机关。沈砚仔细观察,发现机关是按照八卦排列的。他回忆着萧景珩教的方法,按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顺序按下八块砖。
“咔嚓”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阶梯。沈砚拾级而上,大约走了五十级,头顶出现一块木板。他轻轻推开木板,发现自己在一个书架后面。
这是兰台的地下密室。密室不大,但摆满了书架,书架上都是卷宗和匣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气味。
沈砚迅速开始搜索。他要找两样东西:一是秦百川的“名单”,二是可能存在的太后密令原件。
书架上分类很明确:吏部档案、户部档案、刑部档案……沈砚直接走向刑部的区域。那里有十几个书架,按照年份排列。
他找到“天启五年”(今年)的书架,开始翻阅。大部分是普通的案卷,关于贪污、盗窃、杀人……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忽然注意到书架最底层有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木匣没有标签,但上了锁。锁很精致,是特制的。
沈砚用细铁丝撬锁——这是红袖教的技巧。试了几次,锁终于开了。
匣子里是几本册子。沈砚翻开第一本,心脏猛地一跳。
**“永济渠知情者名录”**
名单!真的在这里!
册子上列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知情程度、以及……处理状态。其中二十六个名字已经被划掉,旁边标注着死亡时间和方式——陈尚书、李文远、王敬之都在其中。
剩下的十一个名字里,有五个标注着“已控制”,意思是秦百川已经派人监视,随时可以灭口。还有六个标注着“待处理”。
沈砚注意到,其中一个标注“待处理”的名字,是工部左侍郎,张明远。而处理时间写着:腊月初三,子时。
腊月初三,就是后天!地点是张明远在城外的别院。
沈砚的心跳加速。他找到了秦百川的下一个目标,也找到了设伏的机会!
他继续翻看册子。后面几页记录着秦百川与太后的往来密信摘要,还有寒毒的使用记录,甚至还有……一份刺杀名单,上面赫然写着“萧景珩”三个字。
沈砚将这些册子小心包好,贴身藏好。但他还没有找到太后密令的原件。
他继续在密室里搜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必须在丑时之前离开,否则巡逻的侍卫会发现密道入口。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忽然注意到密室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铜香炉。香炉很旧,锈迹斑斑,但沈砚发现,香炉的底座似乎可以转动。
他试着转动底座。“嘎达”一声,旁边的墙壁滑开一道缝,露出一个更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锦盒。锦盒用金锁锁着,但钥匙就挂在旁边。
沈砚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卷黄帛——是圣旨!还有几封信,信封上盖着凤印。
他颤抖着手打开第一封信。是太后写给秦百川的密令原件,日期是永隆十七年九月初三,内容正是命令秦百川“处理”林贵妃。
铁证!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沈砚将锦盒整个包好,准备离开。但就在此时,密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很急促。
“搜!每个角落都要搜!”一个声音大喊,“尚书大人有令,发现可疑者,格杀勿论!”
秦百川的人来了!他们怎么知道?
沈砚来不及多想,迅速退回密道,关上暗门。他沿着来路狂奔,但刚跑到井底,就听见上面传来人声:
“井里有动静!下去看看!”
暴露了!
沈砚咬咬牙,没有往上爬,反而向密道深处跑去。地图显示,这条密道还有另一个出口,在兰台外的一条小巷里。但那出口可能已经被堵死了。
他只能赌一把。
密道越来越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沈砚感觉到呼吸困难,但他不敢停。身后的追兵已经下井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但出口被一块石板堵着。
沈砚用尽全力推石板。石板很重,纹丝不动。追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板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抓住沈砚的手臂,将他拉了出去。
是红袖!
“快走!”红袖低喝,“他们追上来了!”
两人冲出小巷,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陈峰,萧景珩的侍卫头领。
“上车!”陈峰大喊。
沈砚和红袖跳上马车,陈峰狠狠一鞭,马车在雪夜中疾驰。
身后,追兵也冲出了小巷,骑马追来。箭矢射在马车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去三皇子府!”红袖对陈峰喊。
“不行!”陈峰摇头,“三皇子府已经被监视了。去城南,那里有我们的人!”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狂奔。雪很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但这也让追兵更容易追赶。
忽然,前方出现一队官兵,拦住了去路。
“停车!检查!”为首的军官大喝。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境。
陈峰一咬牙,调转马头,冲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很窄,马车勉强能通过,但速度慢了下来。
追兵已经赶到巷口。他们下马,持刀追了进来。
“下车!”红袖拉着沈砚跳下马车,“分开跑!在城南土地庙汇合!”
三人分头跑进巷子的不同岔路。沈砚抱着锦盒和册子,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雪越下越大,地上很滑,他摔了一跤,锦盒差点脱手。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沈砚看见前方有一堵矮墙,奋力翻了过去。墙后是一个小院,院里堆着柴火。
他躲到柴火堆后面,屏住呼吸。
追兵翻墙进来,在院里搜索。脚步声就在柴火堆旁来回走动。
“没人,去那边看看!”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砚刚要松口气,忽然,一只手从柴火堆后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陆清霜!
沈砚震惊地转过头,果然看见陆清霜苍白但坚定的脸。她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着煤灰,像是做粗活的仆妇。
“你怎么在这里?”沈砚压低声音。
“老和尚算到你有难,让我来接应。”陆清霜松开手,指向院子的后门,“这边走,我准备了马车。”
两人悄悄溜出后门,门外果然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夫是个老汉,看见他们,点点头。
“去城南土地庙。”陆清霜说。
马车驶出小巷,混入街道上稀少的车流。沈砚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追兵还在附近搜索,但没有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陆姑娘,你怎么进城的?”沈砚问,“隐雾谷那边……”
“老和尚有办法。”陆清霜道,“他说秦百川很快会找到隐雾谷,让我先离开。正好三皇子传信,说你需要帮助,我就来了。”
她看着沈砚怀里的锦盒和册子:“找到了?”
“找到了。”沈砚点头,“秦百川的名单,太后的密令,都在这里。”
陆清霜的眼睛亮了:“太好了!那……可以扳倒他们了吗?”
“还差一步。”沈砚沉声道,“我们还需要当场抓住秦百川的人证。名单上写着,腊月初三,也就是后天,秦百川要杀工部左侍郎张明远。我们要在那之前设下埋伏。”
“腊月初三……”陆清霜皱眉,“只有两天时间了。”
“够用了。”沈砚道,“三皇子已经准备好了人手。现在有了名单,知道了确切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可以提前布置。”
马车到达城南土地庙时,红袖和陈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陆清霜,红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陆姑娘,你来了。”
“红袖姑娘。”陆清霜点头。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陈峰打断她们,“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长安城。秦百川已经封锁了所有城门,正在全城搜捕。等到天亮,我们就出不去了。”
“出城?”沈砚皱眉,“那后天的行动……”
“三皇子已经在城外准备好了。”陈峰道,“他在城外的‘清风观’有个秘密据点,我们在那里汇合,布置后天的行动。”
众人没有异议。马车驶向城门。果然,城门已经戒严,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对出城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要严查。
“怎么办?”车夫老汉问。
陈峰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用这个。”
令牌是龙武卫的令牌。守卫看见令牌,立刻恭敬行礼,打开城门放行。
“杨继业将军已经暗中支持三皇子了。”陈峰低声解释,“有了龙武卫,我们在城内的行动会方便很多。”
马车驶出长安城。沈砚回头望去,巍峨的城墙在雪夜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楼上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身影清晰可见。
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却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带着证据,带着真相,回来将那些罪恶,一一清算。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驶向城外的清风观。
而长安城内,秦百川正站在刑部大堂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如铁。
“没找到?”他的声音冰冷,“一群废物!那么多人,搜了一夜,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尚书大人,”一个护卫战战兢兢地说,“他们可能已经出城了。我们搜查了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出城?”秦百川冷笑,“出城更好。在城外,杀了他们,连尸体都不用处理。”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清风观”的位置点了点。
“三皇子最近常去清风观‘修道’。”他喃喃道,“那里……可能是他们的据点。”
他转身,眼中闪过杀机:“传令下去,调集五百精锐,包围清风观。腊月初二夜里动手,一个不留!”
“可是尚书大人,”护卫犹豫,“三皇子在那里,我们……”
“三皇子?”秦百川笑了,笑容狰狞,“三皇子‘突发急病’,暴毙在清风观,不是很正常吗?至于那些‘刺客’……自然是沈砚的同党,已经被我们就地正法了。”
他挥挥手:“去准备。记住,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
护卫领命而去。秦百川独自站在大堂里,看着窗外的飞雪。
“萧景珩……沈砚……”他喃喃道,“既然你们自己找死,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掩盖了正在酝酿的血腥。
腊月初二,只剩一天了。
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