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商会暗战

十一月初三，长安西市“济世堂”药铺开张第七日。

晨光熹微，沈砚——现在该称作文砚——已经在前堂清点药材。他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袍，外罩灰色貂裘坎肩，头发用玉簪束起，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念珠，看起来完全是个温文儒雅的商人。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掌柜的，”伙计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东市‘百草堂’的刘掌柜来了，说是想谈谈药材供应的事。”

沈砚眉头微挑。百草堂是秦万山开的药铺——秦万山，秦百川的亲弟弟，去年黄河汛期堤防工程贪墨案的主要嫌疑人，陈尚书死前正在弹劾的对象。

他来做什么？

“请刘掌柜到后堂喝茶。”沈砚不动声色，“我稍后就到。”

阿福应声去了。沈砚又清点了两种药材，才不紧不慢地走向后堂。

后堂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茶具和香炉。刘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着锦缎衣裳，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正端着茶杯慢慢品着。

“刘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砚笑着拱手。

“文掌柜客气。”刘掌柜放下茶杯，也笑着拱手，“听说济世堂刚开张生意就好得很，真是后生可畏啊。”

“哪里哪里，都是同行帮衬。”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茶，“不知刘掌柜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刘掌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指教不敢当。只是……文掌柜初来长安，可能不太清楚这药材行的规矩。长安城有长安商会的药材分会，所有药材铺都要入会，遵守会规。文掌柜的济世堂开张七日了，还没来入会，所以秦会长特意让我来问问。”

秦会长，指的是秦万山。他是药材分会的会长。

沈砚心中冷笑，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是在下疏忽了。初来乍到，诸事繁杂，竟把这事给忘了。不知入会需要什么手续？”

“简单。”刘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填个表，交五十两入会费，再每年交一百两会费，就行了。会费嘛……主要是用来维持商会运转，协调各药铺的价格，避免恶性竞争。”

五十两入会费，每年一百两会费。对于普通药铺来说，这不是小数目。但沈砚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秦家要控制所有药材流通，尤其是……某些特殊药材的流通。

“应该的。”沈砚爽快地取来笔墨，填写文书，又让阿福去取五十两银子，“只是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刘掌柜多指教。”

刘掌柜见沈砚如此配合，笑容更盛：“好说好说。文掌柜是爽快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他收好银子和文书，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对了，文掌柜是从江南来的，不知道……有没有渠道弄到一些特殊的药材？”

“特殊的药材？”沈砚故作不解，“刘掌柜指的是……”

“比如……”刘掌柜压低声音，“漠北的寒渊石。”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然平静：“寒渊石？那是漠北才有的矿石吧？药材铺要矿石做什么？”

“文掌柜有所不知。”刘掌柜凑近些，“寒渊石研磨成粉，可以入药，治疗寒症。长安冬天寒冷，得寒症的人多，这种药很抢手。只是……货源稀少，价格昂贵。”

他盯着沈砚：“我听说文掌柜在江南做药材生意时，曾去过漠北，不知有没有这方面的渠道？”

沈砚明白了。秦万山是在试探他。或者说，秦百川在试探“文砚”这个身份。

“刘掌柜消息真灵通。”沈砚笑道，“在下确实去过漠北，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主要是收购鹿茸、雪莲这些药材，矿石……没碰过。”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刘掌柜有需要，在下可以托人去问问。只是这寒渊石……据说是雪族圣物，外人很难弄到。”

“雪族二十年前就灭族了。”刘掌柜淡淡道，“现在漠北的寒渊石矿，都在朝廷手里。不过……总有些流落到黑市。文掌柜要是能弄到，价格好说。秦会长说了，有多少，收多少。”

“在下尽力。”沈砚抱拳。

刘掌柜这才满意地起身：“那就不打扰文掌柜做生意了。改日再叙。”

送走刘掌柜，沈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到后堂，坐在桌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

秦万山要寒渊石，显然是秦百川要炼制更多的寒毒。这说明……秦百川还要继续杀人。

而且刘掌柜的出现，意味着秦家已经开始怀疑“文砚”这个身份了。他们可能在调查他的背景，想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沈砚。

“阿福。”沈砚唤来伙计，“去东市‘宝瑞轩’当铺，找张掌柜，说我要当一件祖传的玉佩。记住，只要张掌柜亲自接待。”

“是。”阿福领命去了。

宝瑞轩是三皇子安排的联络点。沈砚需要通知萧景珩，秦家已经注意到他了。

一个时辰后，阿福回来，带回一张当票和一句话：“张掌柜说，玉佩成色不错，可以当五百两。三日后去取钱。”

当票背面，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秦家疑，勿动。查其货源，顺藤摸瓜。”

沈砚烧掉当票，心中有了计较。萧景珩的意思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但要暗中调查秦家药材生意的货源，尤其是寒渊石的来源。

这正合他意。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以“熟悉行情”为由，拜访了西市和东市的十几家大药铺。他出手阔绰，谈吐得体，很快就和几位掌柜混熟了。

从这些人口中，他了解到不少信息：

秦万山的百草堂，是长安最大的药材批发商，控制着七成以上的药材流通。尤其是几种珍稀药材——比如百年人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几乎被秦家垄断。

更让沈砚在意的是，百草堂每月都会从漠北运来一批“特殊药材”，用特制的铁箱密封，由秦府的护卫亲自押运。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每次运来后，秦万山都会亲自接收，然后运往城外的某个庄园。

“那庄园在城南三十里，叫‘寒梅庄’。”一个老掌柜压低声音告诉沈砚，“听说里面养了不少高手，外人根本进不去。有人曾偷偷靠近，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寒梅庄。沈砚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还打听到，秦家的药材生意不只是供应药铺，还供应太医院。每年太医院采购的药材，有三成是从百草堂进的。而负责太医院采购的，是太医院副院使，姓高，是秦百川的门生。

太医院……寒毒……陆明渊……

沈砚忽然想起陆清霜说过，她祖父陆明渊当年在太医院时，曾发现一批“有问题”的药材，但还没来得及深究，就“突发急病”死了。

那些“有问题”的药材，会不会就是寒渊石？

十一月初七，小雪。

清晨，沈砚刚打开店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竟是裴文正。

裴文正穿着便服，看起来像个普通老者，但眼中的威严掩盖不住。沈砚连忙将他迎进后堂，屏退左右。

“裴大人怎么亲自来了？”沈砚问。

“有急事。”裴文正神色凝重，“昨天夜里，工部右侍郎王敬之，在家中书房暴毙。死状……和陈尚书、李文远一模一样。”

沈砚的心一沉：“冰晶兰？”

裴文正点头：“窗台上留着一枚。而且……王敬之死前，正在整理永济渠的旧档。他儿子说，父亲最近心神不宁，总说‘有人要杀他灭口’。”

第三个。雪夜连环案的第三个受害者。

“秦百川在清理知情人。”沈砚咬牙，“永济渠贪墨案牵扯的人太多，他要把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都杀掉。”

“但他太急了。”裴文正道，“一个月内连杀三人，而且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这是‘雪夜索命’，是天谴。”

“天谴？”沈砚冷笑，“明明是**！”

“但没有人敢说出来。”裴文正叹气，“秦百川掌刑部，谁要是敢公开怀疑，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谁。”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老夫整理的，可能知道永济渠内情的官员名单。一共十七人，已经死了三个，还有十四个。我们必须保护这些人。”

沈砚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有工部、户部、刑部的官员，甚至还有两个已经致仕的老臣。

“保护这么多人，需要大量人手。”沈砚皱眉，“而且不能明着保护，否则会打草惊蛇。”

“老夫已经安排了大理寺的人，暗中保护几个关键的。”裴文正道，“但人手不够。而且……秦百川在军中有人，如果他要硬来，我们挡不住。”

沈砚沉默了。他知道裴文正说得对。秦百川掌刑部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真要撕破脸，他们不是对手。

“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他最终说，“尤其是在军中。三皇子说，龙武卫大将军杨继业是他的人，但杨将军不能公开行动。”

“杨继业……”裴文正沉吟，“他确实是个关键。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至少可以保证长安城内的安全。但杨继业是出了名的中立，要让他公开站队，很难。”

“那就让他不得不站队。”沈砚眼中闪过精光。

裴文正看着他：“文掌柜有办法？”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裴大人可知道，秦百川在城外的‘寒梅庄’？”

“听说过。那是个神秘的地方，秦百川常去，但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怀疑，那里是秦百川炼制寒毒的地方。”沈砚道，“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秦百川在私制禁药，杨继业作为龙武卫大将军，就有理由出兵搜查。”

裴文正的眼睛亮了：“好计！但寒梅庄守卫森严，怎么进去？”

沈砚笑了：“我是药材商人，秦万山正在找我合作。这……就是机会。”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裴文正才悄悄离开。

送走裴文正，沈砚回到前堂，继续做生意。但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寒梅庄。

当天下午，刘掌柜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份合约。

“文掌柜，”刘掌柜笑容满面，“秦会长很欣赏你的能力，想和你长期合作。这是合约，你看看。”

沈砚接过合约，扫了一眼。合约规定，济世堂从百草堂采购所有药材，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作为回报，济世堂要帮助百草堂采购“特殊药材”，包括寒渊石。

很优厚的条件，但代价是——济世堂将成为秦家的附庸。

“秦会长太抬爱了。”沈砚合上合约，“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就得到如此厚待，恐难服众。而且这采购特殊药材的事……”

“文掌柜不必担心。”刘掌柜压低声音，“秦会长说了，只要你能弄到寒渊石，价钱随你开。而且……可以带你去寒梅庄看看，那里有最好的药材加工工坊，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终于提到寒梅庄了。

沈砚故作犹豫片刻，最终点头：“既然秦会长如此看得起在下，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在合约上签了字。刘掌柜大喜，收起合约：“好！文掌柜果然是爽快人！这样，三日后，秦会长在寒梅庄设宴，请文掌柜过去详谈。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有劳刘掌柜。”

送走刘掌柜，沈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局。寒梅庄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但他必须进去。为了证据，为了真相，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当天夜里，沈砚又去了宝瑞轩当铺，给萧景珩传了信：“三日后入庄，求援。”

萧景珩的回信很快：“已安排，庄内有人接应，见机行事。”

沈砚烧掉纸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小雪纷纷扬扬，落在屋顶上、街道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长安城在雪中显得宁静祥和，但沈砚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寒梅庄。秦百川的老巢。那里藏着多少秘密？又埋着多少尸骨？

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三日后，他将以药材商人文砚的身份，踏入那个可能埋葬他的地方。

但他不害怕。因为害怕没有用。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雪还在下。远处传来更声：

“天寒地冻，关好门户——”

沈砚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等待着他的，将是一场生死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