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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断魂录

共 46 章

每十年一次的“雪夜”,京城必发奇案,死者皆为权贵,现场留有一枚冰晶兰,监察司侦探沈砚追查“雪夜连环案”,牵扯二十年前的宫廷秘辛与当朝权争

正在阅读 · 第4章 青楼魅影

第4章 青楼魅影

刀刃相击,迸出火星。

沈砚侧身躲过劈来的横刀,短刃斜撩,划破当先一人的手臂。那人闷哼后退,但另外三人已从两侧包抄,刀光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不能硬拼。沈砚脑中念头急转——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军中好手,甚至是……秦府的私兵。他且战且退,背靠一处矮墙,目光迅速扫视巷道。

左边是死路,右边堆着破败的竹筐。前方三人,后方一人,退路已断。

“沈大人,”领头那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戏谑,“何必自讨苦吃?秦尚书只是想问您几句话,问完自会让您回去。”

沈砚冷笑,手腕一抖,短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问话需要四个人持刀来请?秦尚书好大的排场。”

“既然您敬酒不吃——”领头人眼神一冷,“动手!”

四刀齐出。

沈砚矮身翻滚,刀锋贴着背脊掠过,削下一片衣角。他顺势抓起地上半块碎砖,狠狠砸向左侧一人的面门。那人偏头躲过,但这一瞬的空隙已足够——

沈砚撞开右侧的竹筐,破筐而出,撒腿就跑!

“追!”

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沈砚对这片棚户区的地形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本能在小巷里穿梭。七拐八绕,前方的巷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木屋歪斜得几乎要倒下来,屋檐几乎相接,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条死胡同。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背靠尽头的土墙,转身面对追来的四人。月光从狭窄的巷口漏进来一点,照出四张面无表情的脸。

“跑啊,”领头人喘着气,刀尖指向沈砚,“怎么不跑了?”

沈砚握紧短刃,指节发白。就在此时,一阵隐约的丝竹声随风飘来——是琵琶,还夹杂着女子的调笑声。声音来自……头顶?

他猛地抬头。左侧木屋的二层,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可见纱幔轻摇。这里是……青楼的后巷?

“别看了,”领头人步步逼近,“今晚没人救得了你。”

话音未落,那扇窗忽然完全推开。

一个女子探出身来。她穿着杏红色的襦裙,外罩轻纱披帛,乌发松松挽着,簪着一支金步摇。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有说不尽的风情。但沈砚注意到,她的眼神清明锐利,不像寻常风尘女子。

“哎哟,几位爷,”女子声音酥软,带着笑意,“这深更半夜的,在我‘醉月楼’后巷舞刀弄枪,吓坏我的姑娘们可怎么好?”

领头人抬头,眉头一皱:“红袖姑娘,官府办案,闲人避让。”

红袖。醉月楼的花魁,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据说连亲王公卿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

“办案?”红袖倚在窗边,以袖掩唇轻笑,“办案怎不穿官服?怎不走前门?又怎的……四个人围着一个书生?这可不像是办案,倒像是杀人灭口呢。”

“你——”领头人眼中闪过杀机。

“我怎么了?”红袖笑意更浓,“我这窗子底下,正好对着巡街武侯的哨点。我若这么喊一嗓子——”她忽然提高声音,“杀人啦——!”

“住口!”领头人脸色大变。

红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远处立刻传来骚动声,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头儿,是武侯……”一名手下低声道。

领头人狠狠瞪了红袖一眼,又看向沈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走运。我们走!”

四人迅速退入黑暗,消失在小巷深处。

沈砚靠在墙上,剧烈喘息。他抬头看向窗口,红袖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还不上来?”她抛下一根绳子,“武侯来了,你更说不清。”

沈砚没有犹豫,抓住绳索攀上二楼。刚翻进窗户,红袖就迅速关上窗,拉上帘子。房间里的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脂粉香和淡淡的药草气。

这是一间布置精致的闺房。紫檀木的梳妆台,嵌着铜镜;窗前摆着琴案,案上搁着一张焦尾琴;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雕花大床。墙上挂着一幅《寒梅图》,题着“香自苦寒来”,字迹娟秀。

“多谢姑娘相救。”沈砚抱拳。

红袖转过身,脸上的妩媚笑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她上下打量着沈砚,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露出半截的短刃上。

“监察司的刀。”她淡淡道,“你是沈砚,沈砺的弟弟。”

沈砚心头一震:“姑娘认识家兄?”

“十年前见过一面。”红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那时他还是个热血少年,来查一桩青楼命案——不是我这醉月楼。他待人诚恳,查案仔细,还帮一个被冤枉的姑娘洗清了嫌疑。”

她将一杯茶推到沈砚面前:“坐吧。你兄长……死得可惜。”

沈砚在桌边坐下,没有碰茶杯:“姑娘刚才说,武侯的哨点……”

“骗他们的。”红袖抿了口茶,“这附近哪有武侯哨点?不过那几个蠢货做贼心虚,不敢赌罢了。”

“姑娘为何要救我?”

红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因为你是十年来,第一个敢查雪夜案的人。也是第一个……拿着那枚铜钱去鬼市的人。”

沈砚的手按向怀中——鬼市令还在。但红袖怎么会知道?

“不必紧张,”红袖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枚铜钱,我认识。背面刻着波浪线上的新月,是‘新月帮’的信物。新月帮二十年前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后来被朝廷剿灭了,余党转入地下,就是如今的鬼市。”

她顿了顿:“给你铜钱的人,是不是一个老乞丐?”

沈砚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红袖笑了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我也有。”她轻声道,“我是新月帮最后一任帮主的女儿。”

沈砚彻底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花魁,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有这样的身世。

“二十年前,新月帮受人之托,调查寒玉枕案。”红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诉说一个久远的秘密,“委托人就是太医院正陆明渊。我父亲接下这单生意,派了三名最好的探子潜入宫中。结果……三个人都没回来。”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铜钱:“我父亲不甘心,亲自去查。他查到寒玉枕的采办太监高顺与秦百川是同乡,查到秦百川在寒玉枕案后连升三级,查到永济渠工程的账目有巨大亏空……然后,在一个雪夜,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喉咙里,插着一枚冰晶兰。”

沈砚的呼吸屏住了。

“那时我八岁。”红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母亲带着我东躲西藏,最后把我送进青楼——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因为没人会想到,新月帮的遗孤会藏在醉月楼。母亲自己……三个月后投河自尽了。”

房间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十年后,同样的手法,你兄长死了。如今又一个十年,陈尚书死了。”红袖看向沈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凶手还在,而且每十年就要杀一次人。”沈砚缓缓道,“为什么是十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红袖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父亲死前,曾留下半句话,说‘十年之约,寒冰不化’。我猜……可能和某种仪式有关,或者,和掩盖证据的周期有关。”

她走到屏风后,片刻后拿出一个锦囊,递给沈砚:“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里面是半枚玉佩,他说,如果有朝一日见到另外半枚,就能找到真相。”

沈砚接过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兰花纹样,玉质温润,但玉佩从中间裂开,只剩下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从怀中取出另一只牛皮袋——这是在陈尚书书房暗格旁发现的,当时夹在书架缝隙里,差点被忽略。他倒出袋中之物。

另外半枚玉佩。

断裂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组成一枚完整的兰花玉佩。月光透过窗纸照在玉佩上,温润的光泽里,隐约可见极细微的刻字。

沈砚举起玉佩,就着烛光细看。在兰花的叶片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每字仅有米粒大小:

**永隆十七年冬

林氏惠存**

林氏?

沈砚的记忆飞快搜索。永隆十七年,正是寒玉枕案发生的那年。而“林氏”……

“先帝的宠妃林贵妃,”红袖轻声说,“永隆十七年秋突然病逝,对外说是急症,但宫中有传闻,她是被毒死的。她死后三个月,寒疫就爆发了。”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汇聚。

寒玉枕。林贵妃。寒疫。陆明渊。新月帮。永济渠。沈砺。陈尚书。

还有秦百川。

“这玉佩是林贵妃之物?”沈砚问。

“应该是。”红袖点头,“我父亲查到的线索里,有一条就是林贵妃死前曾佩戴一枚兰花玉佩,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死后,玉佩不知所踪。”

“为什么会裂成两半?一半在你父亲手里,一半在陈尚书书房?”

红袖沉默片刻:“我猜……这玉佩是证据。证明林贵妃之死与寒玉枕有关,或者证明其他什么秘密。我父亲得到了半枚,而另外半枚,可能一直在某个知情人手里,辗转到了陈尚书手中。陈尚书正是因为得到了这半枚玉佩,才招来杀身之祸。”

沈砚握紧完整的玉佩,玉的凉意透过掌心直抵心底。

林贵妃、寒玉枕、寒毒、永济渠贪墨、连环谋杀……所有这些,背后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而这双手的主人,很可能就是秦百川。

但动机呢?仅仅是为了掩盖贪墨?为了权势?

“红袖姑娘,”沈砚抬头,“你可知林贵妃的娘家是?”

“漠北雪族。”红袖一字一顿,“她是雪族公主,十八岁入宫,深受先帝宠爱。这也是为什么寒玉枕会出现在宫中——那是她族人的贡品。”

雪族。寒渊矿石。寒毒。

所以寒玉枕根本不是贡品,而是……谋杀的工具?有人利用林贵妃的族人进贡的寒玉枕,毒死了林贵妃,又引发了所谓的“寒疫”,清除知情人?

而秦百川,就是执行者?或者……主谋之一?

“秦百川当年只是刑部郎中,”沈砚皱眉,“他哪有能力策划这样的大事?”

红袖笑了,笑容里有深深的讥讽:“你怎么知道,他只是执行者?又或者,他背后还有人?沈大人,宫闱之争,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掀起的风浪。”

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林贵妃得宠时,现在的太后还只是德妃。林贵妃一死,德妃晋位贵妃,后来先帝驾崩,她儿子继位,她就成了太后。你说……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真是这样……那牵扯的就不仅是秦百川,而是整个后宫,乃至当今圣上!

“这些话,你可知说出去的后果?”沈砚沉声道。

“当然知道。”红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所以我等了十年,又等了十年,等到今天。沈大人,你兄长因查此案而死,我父亲也是。陈尚书刚刚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是你?是我?还是其他无辜的人?”

她的眼中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我不想再等了。我要报仇,为我父母,为新月帮死去的兄弟,为所有死在这桩阴谋里的人。”

“你要我怎么做?”沈砚问。

“继续查。”红袖走到他面前,将完整的玉佩推回他手中,“带着这玉佩,去找陆明渊的孙女陆清霜。她继承了祖父的医术和毒理,或许能看出这玉佩上是否残留寒毒。更重要的是——她值得信任。”

沈砚点头:“我本就要去找她。”

“小心。”红袖郑重道,“秦百川已经盯上你了。今夜那四个人,只是试探。若你真查到了要害,下次来的就不会是四个,而是四十个,四百个。”

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递给沈砚:“这是醉月楼的通行令。日后若有危险,或者需要传递消息,就来这里。后巷东墙第三块砖是活动的,里面有暗格。我不一定总在房里,但消息我一定收得到。”

沈砚接过银镯,入手沉甸甸的,镯内刻着一行小字:**月隐云中,待风而起**。

“多谢。”他将银镯和玉佩小心收好,起身抱拳,“红袖姑娘,今日之恩,沈某铭记。”

红袖摇摇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风尘女子特有的妩媚笑意:“快走吧,从后门出去。武侯虽然没来,但秦府的眼线可能还在附近徘徊。”

她送沈砚到门边,忽然又轻声说:“沈大人,有句话我不得不问——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真相牵扯到天家,牵扯到当今圣上的生母,你还敢查下去吗?”

沈砚的手停在门闩上。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想起了兄长伏案的背影,想起陈尚书青紫的脸,想起老乞丐脸上的疤,想起红袖眼中刻骨的恨。

“我查案,”他最终说,“不问牵扯谁,只问是不是真相。”

门开了,又关上。

红袖独自站在房中,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她走到琴案前,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照进房间,照在那幅《寒梅图》上。题字“香自苦寒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亲,母亲……再等等。就快……就快了。”

月光移动,照到梳妆台的铜镜上。镜中映出她的脸,美艳依旧,但眼角有泪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而在醉月楼外的暗巷里,沈砚快步穿行。他怀中的玉佩贴着胸口,冰凉,沉重,像是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永隆十七年冬。林氏惠存。

二十年前的秘密,正在雪夜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