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雾锁西山
腊月初二，黄昏，清风观。
沈砚站在观后的山坡上，望着西边连绵的群山。夕阳的余晖给雪山镀上一层金边，但山腰以下已经被浓雾笼罩，灰白色的雾气翻滚着，像是活物。
“那就是西山。”萧景珩走到他身边，“张明远的别院在西山北麓，一个叫‘听雪轩’的地方。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也容易被困死。”
沈砚点头。他怀里揣着从兰台带出来的名单，上面清楚写着：腊月初三子时，张明远，听雪轩。
“殿下安排好了吗？”他问。
“都安排好了。”萧景珩眼神冷峻，“杨继业将军派了一百龙武卫精锐，已经埋伏在听雪轩周围。裴文正大人也调集了大理寺的人，在更外围警戒。只要秦百川的人出现，就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但本王担心……秦百川可能有后手。他既然知道名单在你手里，就应该猜到我们会设伏。他还会来吗？”
“他会来。”沈砚肯定地说，“名单上还有十一个活口，张明远是知情最多的人之一。秦百川必须杀他灭口。而且……”
他看向西山的方向：“秦百川是个骄傲的人。我们偷了他的名单，等于打了他的脸。他一定会报复，会想证明，就算我们知道他要杀人，也阻止不了。”
萧景珩沉默片刻，点头：“有道理。那我们就等着，看他到底有什么手段。”
两人回到观内。清风观是一座不大的道观，只有前后两进院子，但位置隐蔽，四面环山，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红袖和陆清霜在后院准备晚膳。红袖在生火，陆清霜在切菜，两人配合默契，像相识多年的姐妹。
“沈大人，”陆清霜看见沈砚，放下菜刀，“你的伤好些了吗？”
沈砚手臂上的伤是前几天在寒梅庄留下的，不重，但陆清霜坚持每天给他换药。
“好多了。”沈砚点头，“陆姑娘的医术高明。”
陆清霜脸微微一红，低头继续切菜。红袖在一旁看得抿嘴偷笑。
晚膳很简单：糙米饭，野菜汤，还有一些干肉。但四个人都吃得很快——今晚可能没有时间休息了。
饭后，萧景珩召集所有人到正堂。
“今夜子时，行动开始。”他摊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听雪轩和周围的地形，“陈峰带五十人埋伏在听雪轩正门外的树林里；红袖带三十人埋伏在后山；沈兄和本王带二十人在别院内，保护张明远。陆姑娘留在观里，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他看向陆清霜：“陆姑娘，如果听到三声哨响，就立刻放信鸽通知杨将军，让他带兵支援。如果听到五声哨响……就立刻从密道逃走，不要回头。”
五声哨响，意味着全军覆没。陆清霜的脸色白了白，但坚定地点头：“我记住了。”
“好。”萧景珩收起地图，“现在去准备，戌时出发。”
众人散去。沈砚回到房间，检查随身携带的武器：短刃、袖箭、还有红袖给他的几枚毒镖。他换上夜行衣，外面套上白色披风——今夜有雪，白色是最好的伪装。
敲门声响起。沈砚开门，是陆清霜。
“沈大人，”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解毒丸和金疮药，你带着，以防万一。”
沈砚接过布包，入手温热，带着淡淡的药香。他看着陆清霜，这个柔弱的医女，眼里却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坚定。
“陆姑娘，”他轻声说，“如果……如果今晚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陆清霜打断他，眼中泛起泪光，但强忍着没有落下，“你一定要回来。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要让我祖父的冤屈大白于天下。你答应过我的。”
沈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丝不舍。他伸手，轻轻擦去陆清霜眼角的泪。
“好，我答应你。”他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回来。”
陆清霜点点头，转身跑开了。沈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布包。
戌时正刻，众人出发。
雪停了，但雾更浓了。西山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只能凭着灯笼微弱的光，勉强辨认道路。
马匹无法在这样陡峭湿滑的山路上行走，所有人只能步行。山路很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听雪轩附近。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别院，青瓦白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仙境，也像鬼域。
萧景珩打了个手势，众人分头行动。沈砚跟着萧景珩，悄悄摸到别院后墙，翻墙而入。
别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张明远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正在书房里等着。他五十来岁，身材瘦削，神色紧张，看见萧景珩和沈砚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三皇子殿下，沈……沈大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真的会来吗？”
“会。”萧景珩让他坐下，“张大人不必惊慌，外面有我们的人。你只要待在屋里，不要出来就行。”
张明远点点头，但手还在抖。他倒了三杯茶，递给两人：“喝……喝茶吧。暖暖身子。”
沈砚接过茶杯，但没有喝。在这种时候，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小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快到了。
外面的雾更浓了，浓得连院子里的灯笼都只能看见模糊的光晕。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鸟叫。不是真的鸟，是暗号——陈峰发来的信号：有情况。
沈砚和萧景珩对视一眼，同时抽出武器。张明远吓得缩到墙角。
“来了多少人？”萧景珩低声问窗外的侍卫。
“看不清。”侍卫的声音透着紧张，“雾太大了，只能听见脚步声。很多，至少……至少五十人。”
五十人？比预想的多。
萧景珩皱眉：“告诉陈峰和红袖，按计划行事。等他们全部进入包围圈再动手。”
“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而是肆无忌惮的，像是在宣告：我们知道你们在等，但我们不怕。
这不对劲。沈砚的心提了起来。
忽然，脚步声停了。就在别院门外。
一个声音穿透浓雾传来，沙哑，冰冷：
“三皇子殿下，沈大人，张大人——秦尚书有请。”
是陈护卫！他亲自来了！
萧景珩脸色一变。秦百川竟然派贴身护卫亲自带队，这说明……他志在必得。
“陈护卫，”萧景珩推开窗户，朗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带兵围困皇子？”
“殿下恕罪。”陈护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歉意，“下官奉秦尚书之命，捉拿钦犯沈砚，以及窝藏钦犯的同党。请殿下交出沈砚和张明远，下官立刻退兵，绝不为难殿下。”
“如果本王不交呢？”
“那就别怪下官不客气了。”陈护卫冷冷道，“秦尚书有令：若遇抵抗，格杀勿论。就算您是皇子……‘误伤’也是难免的。”
赤裸裸的威胁。秦百川已经撕破脸了。
萧景珩看向沈砚，眼中闪过决绝。沈砚明白他的意思——这一战，不可避免了。
“放信号！”萧景珩下令。
窗外的侍卫立刻吹响哨子。三声短促的哨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这是动手的信号。
几乎同时，别院外的树林里传来喊杀声。陈峰带人冲出来了！红袖的人也从前门攻入！
战斗爆发了。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在浓雾中显得格外诡异。因为雾太浓，只能看见近处的人影在晃动，远处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砚守在书房门口，萧景珩护着张明远。几个秦府的护卫冲破防线，冲进院子，但很快被萧景珩的侍卫拦住。
“沈砚！”一个声音忽然在院墙上响起。
沈砚抬头，看见陈护卫站在墙头，手持长刀，眼神冰冷。
“你今天跑不掉了。”陈护卫纵身跃下，长刀直劈沈砚面门。
沈砚侧身躲过，短刃斜撩，两人战在一起。
陈护卫的武功很高，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沈砚虽然身手不弱，但兵器吃亏——短刃对长刀，处于劣势。
几个回合下来，沈砚身上添了几道伤口。他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把毒镖，甩向陈护卫。
陈护卫挥刀格挡，毒镖被弹开，但其中一枚擦过他的手臂。伤口立刻发黑，渗出黑血。
“有毒！”陈护卫脸色一变，迅速后退，从怀中取出解毒丸服下。
趁此机会，沈砚冲向书房：“殿下，快走！从后门走！”
但后门也被堵住了。十几个秦府护卫冲了进来，将书房团团围住。
萧景珩的侍卫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很快都倒下了。只剩下萧景珩、沈砚、张明远三人，被逼到墙角。
“三皇子殿下，”陈护卫捂着伤口，狞笑道，“现在交出沈砚和张明远，还来得及。”
“做梦。”萧景珩握紧剑，挡在两人身前。
陈护卫眼神一冷：“那就别怪我了——杀！”
护卫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阵笛声响起。
悠扬，清越，穿透浓雾和厮杀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笛声是从后山传来的。随着笛声，浓雾中忽然出现了无数蓝色的光点——是萤火虫？不，这个季节没有萤火虫。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蓝色的河流，从山上流下来，流向别院。
“那是什么？”一个护卫惊叫。
蓝色光点靠近了。众人看清，那不是什么光点，而是……冰晶兰！
成千上万枚冰晶兰，在浓雾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群蓝色的幽灵，从山上飘下来！
“寒毒！”陈护卫脸色大变，“快闭气！撤退！”
但已经晚了。冰晶兰飘进院子，接触到人的皮肤，迅速融化，蓝色的液体渗入体内。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脸色青紫，抽搐着，很快就没了声息。
连陈护卫也没能幸免。他吸入太多寒毒粉末，倒在地上，指着后山的方向，眼中充满惊恐：
“是……是……”
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院子里，只剩下萧景珩、沈砚、张明远三人还站着——他们因为躲在屋里，没有直接接触到冰晶兰。
但浓雾中，那个吹笛的人，缓缓走了过来。
是个女子。
穿着雪白的衣裙，长发披散，赤着脚，在雪地上行走却没有留下脚印。她手里拿着一支骨笛，面容在雾中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冰冷，空洞，像是没有灵魂。
“你……你是谁？”萧景珩握紧剑，声音有些发颤。
女子没有回答。她放下骨笛，抬起手，指向张明远。
张明远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但女子只是轻轻一挥手，一枚冰晶兰就从她袖中飞出，准确地射入张明远后颈。
张明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直挺挺地倒下。
死了。和之前的受害者一模一样。
“张大人！”萧景珩想要冲过去，但被沈砚拉住了。
“别过去！”沈砚低喝，“她……不是人。”
或者说，不是正常人。正常人不可能操控这么多冰晶兰，不可能在寒毒弥漫的环境里行走自如。
女子转过身，看向沈砚和萧景珩。她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然后，她转身，走向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随着她的消失，那些冰晶兰也渐渐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三个活人——不，两个活人，一个吓傻了的萧景珩，一个惊疑不定的沈砚。
还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陈峰和红袖还在和外面的敌人战斗，他们还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沈砚扶起萧景珩：“殿下，我们得离开这里。”
萧景珩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刚才……刚才那个……”
“是寒江客。”沈砚沉声道，“名单上最后那个神秘的杀手。我一直以为‘寒江客’是个代号，可能是一群人。但现在看来……真的是一个人。”
一个能操控寒毒，能驱使冰晶兰，能在浓雾中来去自如的……怪物。
“她为什么要杀张明远？”萧景珩问，“她不是秦百川的人吗？为什么连秦府的护卫也杀？”
沈砚摇头：“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比秦百川更危险。”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陈峰和红袖带人冲进院子，看见满地的尸体，都愣住了。
“殿下！沈大人！”陈峰冲过来，“你们没事吧？刚才那些蓝光……”
“我们没事。”萧景珩强作镇定，“外面的敌人呢？”
“都解决了。”红袖道，“但我们也损失了三十多人。而且……刚才那些蓝光是什么？我的人说，一接触到蓝光就倒下了。”
“是寒毒。”沈砚简单解释，“一个神秘女子放的。她杀了张明远，也杀了秦府的人，然后消失了。”
红袖脸色一变：“寒江客？”
沈砚点头。
众人都沉默了。寒江客的出现，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诡异莫测。
“先离开这里。”萧景珩下令，“把张大人的尸体带走，不能留在这里。”
众人收拾战场，抬着张明远的尸体，迅速撤离听雪轩。
下山的时候，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沈砚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看着怀中那张名单，上面张明远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不是用笔划的，而是用血。
而名单上，还有十个名字。
寒江客还会继续杀人。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神秘的杀手，否则……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山路蜿蜒，晨雾缭绕。身后，听雪轩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像一场噩梦，醒了，但阴影还在。
沈砚握紧了拳头。
寒江客。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