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铁证如山
正月初一,元日。
长安城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全然不知这座帝都刚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也不知道更大的危机正在迫近。
皇宫,养心殿。
萧景珩坐在御案后,面前堆满了奏折。元日本该休朝,但他没有休息——也休息不了。秦党余孽的威胁,寒毒的隐患,朝中的暗流……每一件都让他寝食难安。
尤其是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来自漠北。信是杨继业亲笔,内容触目惊心:
**“臣杨继业启奏陛下:经追踪,已发现秦贼余孽踪迹。彼等携寒毒及‘半成品’南下,意图不明。臣率军拦截,于雁门关外激战,击毙三十七人,俘虏五人。然贼首‘黑面’(身份不明)携部分‘半成品’逃脱,疑似潜入中原。**
**“审问俘虏得知,彼等计划于元月十五元宵夜,在长安、洛阳、开封三地同时发难。具体计划不详,但涉及‘水源’、‘集会’等字眼。臣判断,彼等意图在元宵灯会时,于人群密集处施放寒毒,制造大规模伤亡。**
**“臣已加派人手追踪‘黑面’,同时奏请陛下,加强三地防卫,尤其是元宵灯会之安防。寒毒之祸,恐甚于兵灾。臣杨继业,腊月三十。”**
元月十五,元宵灯会。那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候,三地同时举办灯会,观灯百姓数以十万计。如果那时施放寒毒……
萧景珩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他立刻下旨:元宵灯会取消,全城戒严,严查所有进出人员。同时,飞鸽传书给洛阳、开封的官员,让他们也做好防备。
但旨意传下去后,他依然心绪不宁。秦党的余孽既然敢策划这么大的行动,一定还有后手。而且,“黑面”是谁?为什么连杨继业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裴文正裴大人求见。”
“宣。”
裴文正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脸色凝重:“陛下,臣有重要发现。”
“讲。”
“臣遵旨彻查秦百川府邸,发现一个隐蔽的地窖。”裴文正打开木匣,“地窖里藏有大量账本、书信,还有……这个。”
他从木匣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用篆书写着“寒毒秘录”四个字。
萧景珩接过册子,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寒毒的研制过程、实验数据、使用方法,甚至还有……人体实验的记录。一页页看下去,萧景珩的手开始颤抖。
记录显示,秦百川这二十年来,不仅用寒毒杀害朝廷官员,还秘密抓捕平民进行实验。那些“实验品”来自全国各地,有乞丐,有流民,有被拐卖的妇孺……总共三百七十八人,无一存活。
更可怕的是,记录最后几页提到,秦百川在实验中发现,寒毒不仅可以杀人,还可以“控人”。通过调整配方和剂量,可以让中毒者丧失神志,成为绝对服从的傀儡。但这种方法还不成熟,失败率很高,大多数实验品都变成了疯子或怪物。
而那些“半成品”,就是这种不成熟的控人药物。
“禽兽不如……”萧景珩咬牙。
裴文正又从木匣里取出几封信:“陛下,还有这些。是秦百川与各地官员的往来信件,涉及贪腐、结党、甚至……谋逆。”
萧景珩一一翻阅。信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让他瞳孔骤缩——“齐王”。
齐王萧景明,是他的三叔,先帝的弟弟,封地在山东。信中显示,秦百川与齐王暗中往来密切,齐王许诺,如果秦百川助他登基,就封秦百川为“摄政王”,共享天下。
而最近的一封信,日期是天启五年腊月十五——正是秦百川死前三天。信上写着:
**“计划有变,太后已废,新帝(萧景珩)难控。可按第二计划行事:元宵夜,三地齐发,制造混乱。待朝廷疲于应对,本王即起兵‘清君侧’。届时秦卿率部响应,里应外合,大事可成。——齐王亲笔。”**
原来如此!秦党的余孽,背后是齐王!他们要的不是简单的投毒制造恐慌,而是要借机制造全国性混乱,然后齐王起兵造反!
“好个齐王……”萧景珩冷笑,“朕的三叔,真是……好算计。”
他立刻下旨:“传朕旨意:齐王萧景明,勾结逆臣,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削其王爵,押解进京问罪。山东驻军,由龙武卫接管。”
“陛下,”裴文正担忧,“齐王在山东经营多年,恐不会束手就擒。而且……如果他和秦党余孽还有联络,可能会提前行动。”
萧景珩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要亲自去一趟山东。”
“什么?!”裴文正大惊,“陛下不可!千金之躯,不坐垂堂。山东现在危机四伏,陛下怎能亲自涉险?”
“正因为危机四伏,朕才更要去。”萧景珩道,“齐王敢谋反,一是仗着在山东的根基,二是仗着秦党余孽的配合。朕亲自去,一来可以稳定军心,二来……可以引蛇出洞。”
他看向裴文正:“裴卿,你留在长安,主持大局。陈峰带三千龙武卫随朕去山东。另外……传信给杨继业将军,让他分兵一路,暗中保护。”
裴文正知道劝不动,只能领命:“那……陛下何时动身?”
“明天。”萧景珩道,“越快越好。必须在元宵节前,解决齐王这个隐患。”
裴文正退下后,萧景珩独自坐在殿内,看着那本《寒毒秘录》和齐王的密信,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权力,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为了权力,人可以毒杀亲人,可以残害无辜,可以背叛国家。
他的母亲(林贵妃)死于权力斗争,他的养母(太后)因权力疯狂,他的三叔(齐王)为权力谋反……而他,也被迫卷入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
有时候,他真想抛开这一切。
但他不能。他是皇帝,他有责任。
“陛下。”一个声音忽然在殿内响起。
萧景珩一惊,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殿中——是红袖!
“红袖姑娘?”他惊讶,“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漠北了吗?”
红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我走到半路,接到了杨将军的信,说圣泉被毁,秦党余孽南下。我觉得……长安更需要我,就折回来了。”
她走到御案前,看着那些证据:“这些……就是铁证?”
“是。”萧景珩点头,“足以定齐王死罪的铁证。”
红袖沉默片刻,说:“陛下要去山东?”
“你怎么知道?”
“我进宫时,听见裴大人和陈峰在商议。”红袖道,“陛下,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萧景珩摇头,“山东太危险,你……”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红袖打断他,“沈砚走了,陆姑娘走了,能保护陛下的人不多。而且……我对付过寒毒,对付过秦党,比一般人更有经验。”
她顿了顿,又说:“陛下,您可能不知道,秦百川手下的‘黑面’,我可能认识。”
萧景珩一怔:“你认识?”
“如果我没猜错,‘黑面’应该就是秦百川的贴身护卫陈锋的弟弟,陈锐。”红袖道,“陈锋是秦百川的明面护卫,陈锐是暗面杀手。两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为秦百川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陈锋死在了林妃旧宫,陈锐……很可能就是‘黑面’。”
“你确定?”
“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红袖道,“陈锐擅长用毒,心狠手辣,而且……对秦百川极其忠诚。秦百川死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报仇。这次的计划,很可能就是他的手笔。”
萧景珩沉思片刻,最终点头:“好,那你跟朕一起去。但……要小心。”
“我会的。”
红袖离开后,萧景珩又独自坐了很久。他想起沈砚,想起陆清霜,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如果沈砚还在,一定会反对他亲自去山东吧?一定会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吧?
但沈砚不在了。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平静的生活。
萧景珩羡慕他,但……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正月初二,清晨。
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从长安城出发,向着山东方向疾驰。萧景珩穿着便装,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红袖和陈峰一左一右护卫。
队伍走的是官道,但速度很快。萧景珩想赶在元宵节前到达山东,解决齐王这个隐患。
然而,他们刚出长安不到百里,就遭遇了伏击。
那是在一处峡谷,地势险要。突然,两侧山崖上滚下巨石,堵住了前后去路。接着,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保护陛下!”陈峰大喊。
龙武卫迅速组成盾阵,将萧景珩护在中间。但敌人显然有备而来,箭矢上涂了毒,中箭者很快脸色发黑,倒地不起。
“是剧毒!”红袖判断,“但不是寒毒。”
她护着萧景珩,观察四周。山崖上,隐约可见数十个黑衣人,手持弓箭,不断射击。
“冲出去!”萧景珩下令。
龙武卫开始冲锋,试图突破前方的巨石障碍。但敌人显然不打算硬拼,射了几轮箭后,就迅速撤退,消失在树林中。
战斗很快结束,但龙武卫损失了近百人,还有不少人中毒。
“清理道路,救治伤员。”萧景珩脸色阴沉,“查清楚,是什么人干的。”
红袖检查了箭矢和尸体,说:“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黑风寨’。他们擅长用毒和埋伏,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齐王的人?”萧景珩问。
“很可能。”红袖点头,“看来齐王已经知道陛下要来,想在半路截杀。”
萧景珩冷笑:“那就让他知道,朕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道路清理好后,队伍继续前进。但这次,他们更加警惕,斥候放出五里之外,随时戒备。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遭遇了三次袭击。一次是夜袭营地,一次是水源下毒,一次是伪装成百姓的刺客近身行刺。
虽然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但龙武卫又损失了二百多人,士气开始低落。
正月初六,队伍到达山东边境。再往前走,就是齐王的封地了。
“陛下,”陈峰劝道,“前面就是齐王的地盘,危险重重。不如……我们等杨将军的援军到了再进去?”
萧景珩摇头:“来不及了。明天就是初七,离元宵节只有八天。我们必须尽快解决齐王,否则……三地同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红袖:“红袖姑娘,你有什么建议?”
红袖沉思片刻,说:“齐王既然知道陛下来了,一定会加强防备。硬闯肯定不行,我们得……智取。”
“怎么智取?”
“伪装。”红袖道,“我们分成两队。一队大张旗鼓,继续走官道,吸引齐王的注意力。另一队……包括陛下,伪装成商队,从小路潜入。”
“小路?”
“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到齐王府后面。”红袖道,“当年我父亲(新月帮帮主)曾走过那条路,是为了……嗯,一些江湖上的事。”
她没有明说,但萧景珩猜到了——新月帮当年可能接过暗杀或侦查齐王的生意。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好,就按你说的办。”萧景珩同意。
于是,队伍分成两路。陈峰带两千人,继续走官道,大张旗鼓,吸引注意。萧景珩、红袖带着一百精锐,伪装成商队,走小路。
小路确实隐蔽,但也确实难走。山路崎岖,有些地方只能牵马步行。但好处是,一路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正月初八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齐王府所在地——济南府。
从山上往下看,济南府城灯火通明,齐王府更是气派非凡,占地数十亩,高墙深院,守卫森严。
“怎么进去?”萧景珩问。
红袖观察了一会儿,指着王府后花园的方向:“那里守卫相对薄弱,而且……我父亲当年在那里留了一个后门。”
“后门?”
“新月帮的规矩,每次做完一单生意,都会在目标家里留一个后门,以备不时之需。”红袖解释,“虽然过了二十年,但……应该还在。”
她带着萧景珩和十几个身手最好的龙武卫,悄悄摸到王府后花园的围墙外。围墙很高,上面还有铁蒺藜,但红袖在墙角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按下砖,围墙无声地滑开一道小门,仅容一人通过。
“果然还在。”红袖松了口气。
众人依次钻进去。后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虫鸣。他们顺着阴影,向王府深处摸去。
根据红袖父亲留下的地图,齐王的书房在主院东侧,那里应该藏有更多罪证。
但就在他们快到书房时,忽然,四周亮起了火把!
数十个护卫从暗处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黑色面具的人。
“黑面……”红袖低声道。
黑袍人——黑面——笑了,声音嘶哑:“红袖姑娘,好久不见。还有……陛下,恭候多时了。”
萧景珩心中一沉:中计了!
“你知道朕会来?”他问。
“当然。”黑面道,“齐王早就料到,陛下一定会亲自来山东。所以……我们布下了这个局,等陛下自投罗网。”
他拍了拍手。更多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至少有两百人。而萧景珩这边,只有十几个人。
绝境。
但萧景珩没有慌。他看着黑面,忽然笑了:“你以为……朕会没有准备吗?”
话音刚落,王府外忽然传来喊杀声!是陈峰带人杀进来了!
黑面脸色一变:“不可能!你们明明……”
“明明在官道上?”萧景珩冷笑,“那是朕的诱饵。真正的精锐,早就从另一条路进城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他一挥手:“拿下!”
战斗爆发了。龙武卫虽然人少,但个个是精锐,一时竟和护卫们打得难解难分。
红袖直奔黑面。她知道,擒贼先擒王。
两人战在一起。黑面的武功很高,而且招式阴毒,专攻要害。但红袖的剑法更快,更凌厉。十几个回合后,她一剑刺中了黑面的肩膀。
黑面闷哼一声,后退几步,面具掉了下来。
露出的脸,果然是陈锐——陈锋的弟弟,秦百川的暗面杀手。
“红袖……你果然厉害。”陈锐咬牙,“但……你们还是晚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这里面……是寒毒的原液。只要我捏碎它,整个王府……不,整个济南府,都要陪葬!”
红袖脸色大变:“你疯了!”
“我是疯了!”陈锐狂笑,“秦尚书死了,我哥哥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吧!”
他举起瓶子,就要往地上砸。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陈锐的手腕!
瓶子脱手飞出,被红袖接住。
陈锐惨叫一声,回头看去。射箭的,是站在屋顶上的……杨继业!
“杨将军……”萧景珩惊喜。
杨继业从屋顶跃下,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不迟,正好。”萧景珩扶起他,“外面……”
“已经控制了。”杨继业道,“齐王和他的党羽,都被拿下。王府护卫,大部分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已经解决。”
大局已定。
陈锐还想反抗,但被红袖一剑刺穿胸口,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萧景珩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被制服的齐王,看着手中的小瓶,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沉重。
这场权力斗争,又死了多少人?
而寒毒的威胁,真的解除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