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往事
安溢摘下游戏头盔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那是连续十六小时高强度游戏的后遗症。
出租屋的空调早就坏了,汗水浸透了他的T恤,黏腻地贴在背上。
“操,又通宵了。”他嘟囔着,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动作牵动了肩膀的肌肉,一阵酸痛让他龇牙咧嘴。
这间出租屋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床尾堆着几件没洗的校服和袜子,散发出淡淡的汗味。
墙壁上的霉斑像一幅抽象画,在潮湿的雨季会蔓延得更加猖狂。
安溢的“工作台”——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摆在床边,上面除了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还散落着几包开了封的干脆面和能量饮料的空罐。
手机屏幕亮起,三条代练款项到账的通知跳了出来。
安溢机械地回复着“谢谢老板”,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那个齿轮头像的客户。
“老板,您的单子已经打完,鉴于您是老客户,我这边照例格外送您一个小段位,请查收。”
发完消息,他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回床上。
热水器的指示灯突然跳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安溢挣扎着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厨房的水槽里堆着三个泡面碗,最下面那个已经长出了一层可疑的霉菌。
他随手抓起最上面那个相对干净的碗,用自来水冲了冲,撕开一包红烧牛肉面。
调料包的香气刚散开,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谁啊?”安溢没好气地吼道,“大早上的就上门,不知道今天星期天吗?”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戴着厚重眼镜的小脸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溢哥儿!”少年眼睛一亮,怀里抱着的牛奶箱随着他兴奋的动作晃了晃。
安溢的脏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了两秒,目光越过小江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后面的老人——院长佝偻着背,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院长爷爷!”安溢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老人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袋子:“小安溢,我们来看你了。”
安溢手忙脚乱地接过东西,塑料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玄关回荡。
他闻到了大米和新鲜蔬菜的气息,还有——是猪肉吗?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鲜肉是什么时候了。
“我开吧。”院长熟练地找到厨房的灯开关,目光扫过水槽里的泡面碗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老人卷起袖子,露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臂,开始淘米做饭。
安溢把牛奶箱往地上一放,直接撕开包装咬开一袋,又随手扔给小江一袋。
“溢哥儿,我...我不喝了。”小江接过牛奶,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茶几上。
“不喝拉倒。”安溢拉着他坐到沙发上,从一堆衣物下面翻出书包,“来来来,让我看看你最近学习怎么样了。”
小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个...溢哥儿你拿的是高三的书,我才上高一,溢哥儿你不是上高二吗?怎么有高三的书?”
“我人缘好呗,跟高三的学姐借的。”
其实是帮人打游戏拿的报酬。
安溢面不改色地撒谎,手指点着小江的脑门,“高三的题怎么了?我高一的时候就已经学完了高三的课程,你还得学。”
他从书包夹层掏出一本装订整齐的笔记,封面上用漂亮的楷体写着“高考重点汇编”。
“这是我整理的学习笔记,在学校可是三百块一份卖的,”安溢的语气带着夸张的炫耀,“现在你拿回去好好学,下次再来我要考的。”
小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安溢没注意到少年泛红的眼眶,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吸引了。
“吃饭喽!”院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安溢几乎是跳起来的,拖鞋都穿反了就往厨房冲。
餐桌上摆着一盘青椒炒肉、一碗紫菜蛋花汤和刚出锅的米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常菜,却让他的胃部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
院长一边盛饭一边看着安溢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老人默默地拿起带来的塑料袋,开始收拾房间。
他从沙发底下扫出几个空饮料罐和零食包装袋,又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
当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磨损严重的游戏头盔上时,动作突然凝固了。
那头盔侧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被人用电工胶带粗糙地粘合起来。
院长伸手轻轻抚过那道伤痕,指腹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记得这个头盔——两年前安溢离开孤儿院时带走的唯一“奢侈品”,是某个慈善机构捐赠的二手货。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院长把安溢的校服浸在盆里,发现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得发白。
他搓洗着衣服,肥皂泡在指间破裂,就像这些年一个个破灭的希望。
“小溢,”离别时,院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你这两年打来孤儿院的钱。”
安溢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肉掉回了碗里。
“你不用每个月打钱过来的,”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才上高中,用钱的地方很多。孤儿院现在没那么缺钱。”
“我有钱!”安溢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院长老登你看不起我?我一个学期有三千块奖学金呢!而且我每天...不,每个月打游戏也能挣不少!”
院长看着他发红的耳尖,没有说话。
“给大家多置办点东西,”安溢不由分说地把卡塞回老人的口袋,动作粗鲁却小心地避开了老人脆弱的手臂,“我上学很累的,没时间给大家买东西才直接给钱的。你要是非把钱留给我,我就每个周末都回去帮忙,那我会更累!”
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湿润了,颤抖着摸了摸安溢乱糟糟的头发,就像十年前抚摸那个躲在孤儿院角落的小男孩。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安溢推着往门外走。
“小溢...”老人的声音飘在狭窄的楼道里。
关上门,安溢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盯着天花板角落的一处蛛网发呆,直到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新的代练订单。
“感谢老板的光临,马上就来。”他机械地回复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残影。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照在床头那个破旧的头盔上,电工胶带反射出刺眼的光。
出租屋重归寂静。
只有洗衣机还在嗡嗡转动,像是老人未说出口的叹息。
安溢重新戴上头盔,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意识如坠入漩涡般下沉。
下一秒,刺眼的白光炸开,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工作室。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泡面的混合气味,江城和阿卡正蹲在那具改装好的【图穷】臂甲前,一边调试电路,一边把昨晚吃剩的夜宵胡乱塞进嘴里。
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活像两个刚从实验室里爬出来的疯子科学家。
安溢刚想开口,突然感觉脸侧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
他侧头一看,是期苍的屁股——准确来说,是期苍那件破旧蓑衣下毛茸茸的屁股。
期苍正蜷缩在他旁边呼呼大睡,斗笠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遮住了半张狗脸。
安溢咧嘴一笑,伸手揉了一把,然后“啪”地一巴掌拍上去。
“起床了,期苍。”
“汪!”期苍猛地惊醒,斗笠“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有刺客——”
它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四爪一蹬,从零件堆里跳了出来,猛的拔出腰间的木剑。
期苍站直时几乎到安溢腰间高。
“哈哈,没刺客啦”安溢大笑着拍着他的脑袋。
“你们醒了……”江城虚弱的声音从工作台另一侧传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连推眼镜的动作都慢得像丧尸。
“弄好了?”安溢问。
“差不多了,”阿卡打了个哈欠,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最后调试一次。”
“让我来!”安溢一个翻身跳起来,大步走向工作台。
当他靠近那副臂甲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散落一地的零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如同饥饿的虫群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攀爬上他的手臂。
齿轮咬合,轴承转动,金属碰撞的“咔咔”声中,一只钢铁铸就的臂甲逐渐成型。
锋利的短刀从腕部弹出,寒光闪烁,映出安溢兴奋的脸。
“看来没什么问题!”他活动了下手指,臂甲严丝合缝,毫无滞涩感。
“那就没问题了……”江城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活像一具行尸走肉,“我和阿卡去睡五分钟……一会儿要准备去决斗了……”
“好好好。”安溢满口答应,顺手把期苍的斗笠捡起来扣回他头上,“一会儿我给你塞书包里,你今天可得把那个谢延风打得满地找牙。”
江城没回答,只是梦游似的飘向角落的折叠床,阿卡已经像尸体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三秒后鼾声如雷。
工作室重归寂静,安溢低头凝视着臂甲,金属表面倒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窗外,晨光穿透铁皮屋顶的缝隙,在满地零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出租屋床头那个裂开的游戏头盔,想起院长爷爷摸过头盔时颤抖的手指。
臂甲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刀锋自动收回鞘中。
安溢甩甩头,把那些杂念赶出脑海。
“院长爷爷,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