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外城老鼠(2)
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墨水的酸涩钻进鼻腔,九岁的男孩儿趴在泛潮的草稿纸上,铅笔尖在纸上验算时突然折断。
月光从铁窗斜切进来,照亮他膝盖处结痂又开裂的伤口。
符文学比赛的题目在纸面泛着淡金色微光,这是教会特制的显形墨水。
江城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用指甲小心刮下袖口最后一点银粉——那是上周帮厨房削土豆时偷藏的晶石碎屑。
“三重嵌套,能量回路要绕过第三轨......”
男孩喃喃自语,铅笔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蹭出尖头。
当他将碎粉撒向完成的符文阵时,十二道金环突然在虚空亮起,这是超越年龄的完美解。
窗外的乌鸦惊飞一片。
老院长推门进来时,正看到金光映亮男孩惊喜的泪眼。
“满分,院长爷爷,我把符文大赛的考试题目背下来了,我刚刚在网上对了答案,我得了满分!”
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药草香味的衣袖拂过纸面。
“好孩子,该睡觉了。”
老人温柔的手掌抚摸他摇晃的小脑袋,“明天带你去领奖。”
“嗯!”
少年答应着,却整夜未眠。
他看着月光在墙砖上游移,数着隔壁床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三号床得肺痨的小雅又咳血了,五号床的断腿阿南在梦里喊妈妈。
当晨光染红窗棂时,他摸出枕头下的铜镜碎片——这是院长奖励他考进前十的礼物。
没有通知,没有预告。但江城知道今天就是颁奖日。
他昨夜对过了答案,满分,毫无疑问的第一。
即便没人通知他来领奖,他依旧自信到场。
颁奖现场的彩窗把阳光切成七彩碎片,落在江城浆洗得发白的衣领上。
他盯着颁奖台中央的鎏金奖杯,喉咙发紧。
那是能改变命运的符文学徒推荐信,此刻正被红衣主教捧在手里。
“第十名,王小秋!”
掌声响起,江城攥紧了衣角。他记得这个同学,考试时连基础符文都画歪了。
“第九名......”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江城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他记得每个人的试卷,记得他们犯的错误,记得自己是如何完美地解出每一道题。
“第三名,沈盈月!”
梳着公主头的女孩提着裙摆微笑上台。江城记得她的试卷,能量回路画错了三处,嵌套结构完全错误。
“第二名,白驰!”
西装革履的少年昂首阔步。江城记得他的符文阵列,连最基础的星轨都对不齐。
“第一名......”
江城突然挣脱老院长的手,踉跄着冲到最前排。
他的心跳得厉害,耳朵嗡嗡作响。就要念他的名字了,就要念了…
“谢延风!”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在九岁男孩耳边炸响。
江城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耳边传来阵阵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教堂地板上扭曲变形,看见彩窗投下的光斑在眼前碎裂。
没有他的名字。
没有。
奖杯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江城感觉眼睛生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裤腿,看着膝盖上结痂的伤口,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荒诞的笑话。
“小江城”院长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会场的钟声响起,惊飞一群白鸽。
江城站在原地,看着羽毛纷纷扬扬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发现上面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的声音。
江城已经忘了他是怎么回到“阳光”孤儿院的。
昏暗的屋子里,九岁的男孩跪在地上,身前铺着数张廉价的草稿纸。
他的笔尖已经磨秃,却仍在不停地写写画画,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符文演算的痕迹。
“第七十九遍。”
男孩咬着下唇在心底默数,补丁摞补丁的裤管下,膝盖早已磨出血痕。
窗缝漏进的夕照将墙角的蛛网染成金色,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阵列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小江城。”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时,江城正用指甲抠掉写错的符角。
老人驼背的剪影投在草稿纸上,暖手掌落在他发顶。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了满地的草稿纸。
男孩抬起头,眼角挂着泪水:“院长爷爷,我把符文大赛的题目全部背下来了,写了很多遍,我明明没有错,我全部都写对了,我是满分啊!”
他的声音在颤抖,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可是为什么,第一不是我,第二也不是我,连第十也......”
老人蹲下身,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擦去男孩脸上的泪水。
“小江城…”
月光下,江城的草稿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演算,每一道题都精确得令人惊叹。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并不是像符文题一样,对错分明。”
江城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发白:“他们明明没有我算得没我快,没我准!我能在三秒内完成三重符文叠加,院长爷爷不是总说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吗?”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
江城记得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出入内城的下水道。
那里是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处,也是信息最流通的地方。
他帮内城的少爷小姐们代写符文作业,换取一点作业费和他们淘汰的旧课本。
直到那个雨夜。
江城蜷缩在下水道的通风口,借着微光研读一本破旧的《高阶符文解析》。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就是这小子?”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撑着伞,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帮李家那小子代写作业,还拿了年级第一?”
雨水顺着江城的发梢滴落,他抱紧怀中的书:“我、我只是......”
“打断他的右手。”男人轻描淡写地说,“这就是惹小少年不高兴的代价。”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雨声淹没。
江城蜷缩在泥水里,看着自己扭曲的右手。
那本《高阶符文解析》被雨水浸透,书页上的符文在雨中模糊成一片。
“记住今天的痛。”男人临走前说,“再敢惹我们小少爷不高兴,可就不是断手了。”
雨越下越大,江城躺在泥水里,感受着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他的右手如同破布一样耷拉在身体一侧,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却冲不走眼底的绝望。
远处传来警笛声,但江城知道那不会是为他而来。
内城的警车只会保护那些穿着考究的少爷小姐,而不是一个蜷缩在下水道的孤儿。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用左手摸索着那本被雨水浸透的书。
书页已经粘在一起,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翻开查看。
发现上面的字迹依稀还能辨认清楚,他终于松了口气。
拖着被打断的右手,江城踉踉跄跄地走在回阳光孤儿院的路上。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合着血水在地上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突然,一个浑身血迹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重重地撞在江城身上。
男孩瘦小的身体被撞得向后跌去,怀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你瞎啊?”
那是一个脸上有着蜈蚣般丑陋疤痕的中年人,他的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慌乱。
背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男人突然凶狠的说,“小崽子,外城人不为难外城人,你要是敢帮内城的狗,老子弄死你。”
男人来不及多说,竟然在原地化为一团影子,迅速遁入路边的阴影中。
江城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职业者使用能力。
几个全副武装的执察官出现在街道尽头,他们的制服在雨中泛着冷光。
为首的中年人快步走到江城面前,蹲下身问道:“小朋友,有看到一个男人吗?脸上这么长一条疤,跟蜈蚣一样。”
江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男人藏身的角落,那里有一片如墨色般的黑影在微微颤动。
他的喉咙发紧,右手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一个敏锐的执察官已经注意到了那片阴影,他皱了皱眉,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就在他准备行动的瞬间,江城突然开口:“那边。”
九岁男孩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撞到了我的胳膊,往那边跑了。”
“谢谢你,小朋友。”
中年执察官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小梁,带这个小朋友去医院,他的胳膊很可能已经骨折了。”
他说完,朝江城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疼吗?”那个被称为小梁的年轻执察官蹲下身,轻轻扶起江城。他的声音很温和,与那些凶神恶煞的外城监察官完全不同。
江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紧紧抱着怀里泡湿的书本,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小梁注意到男孩怀里的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高阶符文解析》?”
他伸手想帮江城拿书,却被男孩躲开了。
“我自己能拿。”江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小梁没有坚持,他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在江城身上:“走吧,我开车带你去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江城一直盯着车窗外的雨幕。
“你叫什么名字?”小梁一边开车一边问。
“江城。”男孩低声回答。
“你父母呢?”
“我是阳光孤儿院的。”
—————————————————
《宣都人文建筑》阳光孤儿院:坐落于外城与内城交界处,由院长张守海倾尽家资建立。这里收留着因域灾失去亲人的孤儿,为他们提供庇护与教育。尽管条件简陋,但在张院长的苦心经营下,这里成为了许多孩子最后的避风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