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草木真言
顾夜感觉自己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漂浮了许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偶尔能感知到身边有柔和的光晕和淡淡的药香,以及低沉的交谈声。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被某种温和的力量一点点重新塑造,尤其是丹田处,传来阵阵隐痛与酥麻交织的奇异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能完全掌控自己的眼皮,缓缓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静室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穹顶。身体依旧虚弱,但魂魄不再有撕裂感,体内《幽冥录》的功法也恢复了微弱的流转。
“醒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顾夜微微侧头,看到崔珏正坐在一旁的玉凳上,手中拿着他的手机。
“崔判官……”顾夜声音沙哑。
崔珏将手机递还给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你昏迷了三日。我以你的口吻和白枫说了,公司有急事,已先行返回汉市,青崖村老祠堂之约,容后再议。洪教授与白枫二人,记忆已按律处理,亦由专人送返云岭县招待所,一切无恙,你可放心。”
顾夜接过手机,看着那条发出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卧虎村的生死与共,最终以这样的方式画上句号,难免有些怅然,但他也明白,这是对普通人最好的保护。“多谢崔判官周全。”
“不必言谢,此乃分内之事。”崔珏站起身,走到床边,仔细探查了一下顾夜的气色,“你生魂本源受损不轻,更兼因果劫反噬之力,虽经全力救治,稳住了根基,但后续调养恢复,非一日之功。此地阴气虽有助于魂魄稳定,却不利于生魂滋养。待你稍能行动,便安排你返回阳间休养。”
又过了两日,顾夜已能下地缓慢行走。崔珏、严明、溟巡、幽宁等地府精英,因需返回各自所属殿宇复命,已先行离去。临行前,崔珏特意留下了一瓶温养魂元的丹药,并嘱咐顾夜安心静养。
静舍内只剩下顾夜一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感和渺小感涌上心头。卧虎村一战,让他真切体会到了自身力量的不足与天地之广袤、邪祟之强大。黄巢传人、不死的将军、那险些降临的巫神意志……无不让他心有余悸。
正当他对着窗外冥土的灰蒙天色出神时,静舍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皂袍身影出现在门口,是老郝。他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眼神中少了些许沙场戾气,多了几分同僚的关切。
“顾小子,能走动了?蒋大人命我来接你回去。”老郝言简意赅。
顾夜点点头,挣扎着想行礼,被老郝一把扶住:“虚礼就免了。走吧,车在外面。”
老郝口中的“车”,乃是一辆通体漆黑、造型古朴、却无声无息悬浮于离地三尺处的马车,拉车是两匹由精纯阴气凝聚而成的墨色骏马,眼窝处跳动着幽蓝的火焰。这是地府用于在阴阳交界处快速通行的幽冥辇。
乘坐幽冥辇穿越阴阳边界的过程,比来时更加清晰。顾夜能感觉到一种穿过水膜般的阻滞感,随后眼前景象变幻,不再是冥土的灰暗,而是人间熟悉的景物在下方飞速掠过,只是色彩略显黯淡,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不过半个小时,幽冥辇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汉市那栋熟悉写字楼的顶层天台。此时正是人间深夜,繁星点点,都市的霓虹勾勒出远方的轮廓。回到阳间,感受到略带污染的空气和城市的喧嚣,顾夜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老郝扶着顾夜,直接通过内部通道下到十五楼。看到那扇熟悉的、挂着“开开心心科技有限公司”牌子的玻璃门。
推开1515会议室的门进去,只见小顺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博古架上的灰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老蒋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冲泡着一壶香气四溢的普洱,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平日威严的轮廓。
“回来了?”老蒋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仿佛顾夜只是出了个短差。
“蒋总。”顾夜恭敬行礼。
小顺放下鸡毛掸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啦!看着气色还行,就是这身子骨还有点飘。快坐快坐,蒋总特意泡了养神茶给你接风洗尘。”
顾夜在老蒋对面坐下,一杯温热的茶汤推到他面前。茶香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
“卧虎村之事,崔珏已详细禀报。”老蒋这才抬眼看向顾夜,目光深邃,“你做得很好,超乎本王预期。临危不乱,敢以弱击强,更难得的是,竟能初步引动因果劫之力,虽险些自毁,却也打断了关键节点,功不可没。”
顾夜苦笑:“大人谬赞了,若非洪教授误打误撞,崔判官他们拼死相护,我早已魂飞魄散。如今想来,仍是后怕。”
“知惧方能慎行,是好事。”老蒋微微颔首,“你此次伤及生魂本源,寻常丹药与阴司法术,于你而言,要么药性不合,要么过于霸道。医官们的手段,可保你根基不损,但要想尽快恢复,乃至更进一步,需另辟蹊径。”
他放下茶杯,缓缓道:“我地府体系,源于上古信仰,演化至今,亦有专司各类职掌之部门。其中,有一司,名为掌施药司,此司不仅掌管世间行医用药之人的功过考评,其司长更精通一门源于上古神农氏尝百草之遗泽、融合香火信仰之力而成的独特疗愈法门,或可助你。”
“掌施药司?”顾夜还是第一次听到地府有这样一个部门。
“不错。”老蒋解释道,“此司监察阴阳,世间行医者,若秉性仁心,救死扶伤,自有功德;若贪图财利,售卖假药,则记其罪过。其司长浮玄子,生前便是一代医道圣手,死后因功德卓著,被擢升此职,对生灵之躯与魂魄的调和,颇有独到见解。”
正说话间,1515室的空气似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千百种草药清香的奇异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紧接着,一位身着素雅青色长袍、面容慈和、眼神温润、手持一柄翠绿玉拂尘的老者,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般,现身于室内。
“浮玄子见过秦广王陛下。”老者向老蒋微微躬身,声音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浮玄子先生不必多礼。”老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便是本王与你提过的顾夜。他之情况,你已知晓,有劳先生了。”
浮玄子目光转向顾夜,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生魂判官……果然玄妙。小友魂体受损颇重,尤其是一股霸道反噬之力盘踞丹田,与生魂血气纠缠,寻常法门确实难以下手。”他沉吟片刻,道,“老朽有一术,名曰草木真言,并非直接灌输法力,而是引导施术者自身神识,沟通天地间草木灵性,汲取其最本源的生命精粹,用以滋养魂魄、修复伤体。此法温和,契合自然生发之道,或正合小友之用。”
“草木真言?”顾夜心生好奇,“晚辈该如何修习?”
浮玄子微微一笑,将手中翠玉拂尘轻轻一挥:“此法重意不重形,修习之初,需先静心感悟。小友且放松心神,随老朽意念,细细品味这百草之息。”
随着浮玄子的动作,顾夜只觉得那股弥漫室内的草药清香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萦绕在他周围。他依言闭上双眼,放缓呼吸,尝试着将心神沉入这片奇异的芳香之中。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渐渐地,他仿佛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有的气息如薄荷般清凉提神,有的如沉香般宁心安神,有的如参芝般厚重滋补……它们仿佛在低语,在吟唱,诉说着各自的生命历程与疗愈特性。
浮玄子温和的声音在他心神中响起,如同引导:“感知它们,理解它们,接纳它们。你身负生魂之血,本就与这世间生灵有天然亲和之力。引其灵性,化入己身,循《幽冥录》功法路线,徐徐图之……”
顾夜福至心灵,尝试着引导一缕最温和的草木灵性,沿着经脉缓缓运行。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那缕灵性便与他自身的生魂之气水乳交融,所过之处,带来丝丝缕缕的清凉与生机,受损的经脉和魂魄,竟传来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舒适感。
顾夜引导着那缕温和的草木灵性,在经脉中缓缓运行,感受着久违的生机滋润着受损的魂魄。就在这水乳交融、心神俱静的时刻,他胸前那枚一直紧贴肌肤、温养着他生魂的判官玉牌,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鸣。
这动静虽微,却立刻吸引了室内所有人的注意。老蒋正要斟茶的手微微一顿,小顺好奇地探头张望,就连一向沉稳的老郝,目光也扫了过来。
顾夜下意识地低头,将玉牌从衣襟内取出。只见原本温润的玉质内部,仿佛有盎然的春意正在凝聚、流淌。玉牌一侧,新的变化正在悄然浮现。
数道纤细、柔韧、充满生命气息的翠绿色纹路,如同初春的藤蔓,自玉牌边缘蜿蜒生长而出。它们在玉牌内部缓缓舒展、延伸,最终勾勒出一株简约而灵动的花草图案,几片细长舒展的兰草叶,簇拥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灵芝的轮廓。这图案虽小,却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安抚魂灵、滋养元神的温和力量。
“哦?草木真言竟引动了导引真意,化形于玉牌之上……”浮玄子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导引之术,正在于此。顾小友能以生魂之躯,如此快便引动草木灵性共鸣,得其真意,显化于信物之上,实属难得。看来此法确与你有缘。”
老蒋放下茶壶,看着那新增的草木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导引服食,医药禳灾……地煞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小子,你这七十二冥诀的根基,今日又夯实了一分。不错,不错。”
顾夜手握温热的玉牌,心中明悟。判官玉牌的每一次变化,不仅是对他修为进展的认可,更像是一幅不断补全的修行路径图。
他感到自己与这枚玉牌的联系更加紧密,仿佛它能感知并记录下自己每一次的领悟与成长。他将玉牌轻轻贴回胸口,那新生的草木纹路传来阵阵温和的暖意,与他体内运转的草木真言灵性相互呼应,让他疲惫的魂体感到无比舒适与安宁。
浮玄子见状,温和笑道:“看来小友已初窥门径。今日传法已毕,切记勤加修习,此法于你生魂大有裨益。老朽司内尚有杂务,就此告辞。”
老蒋亦起身相送:“有劳先生跑这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