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开门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顾夜强迫自己将1515室的经历归类为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他努力融入“开开心心科技有限公司”的日常，接手了海外玩具网站的产品优化工作。需求文档、原型图、评审会议……流程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同事们依旧“专业”得令人侧目。老郝和小顺敲代码从不调试，十指翻飞，屏幕上绿色的字符瀑布般流淌，一次编译通过。小牛和小马的电话销售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他们似乎总能精准拿捏电话那头客户的心理，言语间有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崔哥的设计稿无可挑剔，但交稿速度快得诡异，而且他看人的眼神，总让顾夜觉得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和……寿命？
最奇怪的还是老蒋。他永远笑呵呵的，关心着大家的“工作状态”，但每次顾夜试图旁敲侧击地问起1515室，或者公司业务更深层的东西，老蒋总能用一个玩笑或是对KPI的关切，把话题轻巧地滑开。那间神秘的1515室，再没人提起，也再没人进去过，仿佛那只是顾夜一个人的秘密。
直到周五下午。“小顾啊，”老蒋端着茶杯，溜达到顾夜工位旁，“网站有个历史数据备份，在1515会议室那个旧服务器的硬盘里，你去帮我取一下呗？是个黑色移动硬盘，应该就放在会议桌底下。”顾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对上老蒋笑眯眯的眼睛，那眼神深处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交代普通任务的坦然。“好……好的，蒋总。”顾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他站起身，感受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是老郝停下了敲代码的手？还是小牛小马暂停了电话营销？他不敢确定，只觉得办公室那种惯常的寂静，此刻变得格外粘稠。再次走向1515室，脚步比第一次更加沉重。走廊的灯光似乎也昏暗了些。他想起崔哥上次的提醒——“记得先敲门。”“这是别人的地盘。”别人的地盘？谁的？他在那扇氧化发黑的铜质门牌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咚、咚、咚。”他敲了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莫名的敬畏。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顾夜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握住冰冷的门把，犹豫了几秒，最终用力推开。没有消毒水味，没有医院长廊。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并非没有光线，而是光线仿佛被某种粘稠的物质吞噬了。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河泥和水草腐烂的腥气。耳边传来微弱但清晰的流水声，哗啦啦，像是附近有一条看不见的河。
这是一个夜晚的河岸。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和硌脚的碎石，远处有稀疏的芦苇黑影在微风中晃动。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又来了……”顾夜喃喃自语，这次他确定不是幻觉。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湿气透过鞋底渗进来。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关门，但目光却被河岸边一个模糊的身影吸引。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身影很淡，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顾夜身后响起，吓了他一跳。“新来的？动作挺快。”顾夜猛地回头，看见崔哥不知何时也进入了这个空间。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衬衫，但手里多了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的线装册子，封面上是模糊的墨迹。崔哥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眼前这诡异的河岸景象再平常不过。“崔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夜急忙问道。“如你所见，工作现场。”崔哥翻动手中的册子，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河岸边格外刺耳，“张明远，溺亡于此地，头七已过，魂魄未归。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他，问出他的执念，送他上路。”
他指了指那个河岸边的模糊背影。“那他……”“那是他残留的‘念影’，不是本体。魂魄不知飘荡到哪里去了。”崔哥合上册子，看向顾夜，眼神锐利，“你不是好奇公司是做什么的吗？这就是其中之一。地府业务繁忙，有些魂魄会迷路，需要引导。”地府？！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从崔哥口中听到这个词，顾夜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开开心心科技有限公司，做海外玩具电商……地府办事处？这反差也太荒谬了！“为……为什么是我？”顾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推开了门，看见了‘景’，便是缘分。”崔哥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老蒋觉得你有点灵性，适合这份工。当然，现在你还可以选择退出，走出去，忘记这一切，然后……”他顿了顿，“……办理离职。”
顾夜沉默了。高薪的工作，汉市高昂的生活成本，三个月找工作的艰辛……还有，内心深处那份被勾起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他能退吗？“我……我需要做什么？”他最终问道，声音稳定了一些。崔哥的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递过来一枚触手冰凉的玉牌，上面刻着“代理判官”四个古字。“跟着我，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感。这玉牌能护住你生人气息，也能帮你感应魂魄的波动。现在，试着去感受一下，这片空间里，哪里残留的‘念’最强？”
顾夜握紧玉牌，一股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奇异地让他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尝试去感知周围。黑暗中，各种模糊的情绪碎片涌来：绝望、不甘、对水流的恐惧……然后，他隐约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带着悔恨的牵挂感，方向来自于不远处的一丛芦苇荡。“那边……”他不确定地指向那个方向。崔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感觉没错。走，线索应该在那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芦苇荡。河水无声流淌，暗红色的天光下，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静谧。顾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从他第二次敲响这扇门开始，他的平凡打工人生涯，已经彻底结束了。前方的芦苇荡里，等待他的将是地府代理判官的第一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