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影老
汉市西郊,永安殡仪馆在浓重的夜色中静默矗立,仿若一头蛰伏的巨兽。白日里肃穆的主楼此刻只剩轮廓,唯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远处城市的光晕在这里显得稀薄,空气里弥漫着香烛、消毒水与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泥土与终结的气息。
顾夜与伪装成孱弱生魂的幽宁,避开了正门与守夜人的视线,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殡仪馆主体建筑后部,一处连接着废弃旧式焚化炉的附属平房附近。这里堆放着陈年的杂物与废弃花圈,少有人至。
根据审讯所得与“物性通灵”对乌邪信物的最后感知,联络点就在这附近。顾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身气质调整为乌邪惯有的阴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取出那枚黑色铃铛的核心残片,指尖凝聚一丝模拟出的、带着乌邪特性的阴邪之力,缓缓注入其中。
残片发出极其微弱、频率奇特的震动,不闻其声,却仿佛在召唤着什么。几息之后,平房外墙一块看似寻常、布满污渍的青砖表面,微微一亮,旋即黯淡,但那块青砖却向内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奇异香料和更浓重阴气的冷风从中涌出。
入口找到了。顾夜与幽宁对视一眼,迅速闪身而入。身后的青砖悄然合拢,严丝合缝。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狭窄通道或地下室,而是一处被法术强行拓展、稳固出的异度空间。脚下是某种非金非石的黑色材质铺就的道路,两旁是望不到顶的、同样材质的墙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枚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符文,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符文的光芒是此处唯一的光源,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绿,更添诡谲。空气凝滞,弥漫着淡淡的、类似电离后的臭氧味,以及一种空间被强行扭曲固化的滞涩感。
顾夜尝试悄然运转“物性通灵”,想去感知这片空间的物性构成与能量脉络,却发现神识如同陷入粘稠的胶水,难以有效扩散,对周围物质的沟通也晦涩无比,仿佛隔了数层毛玻璃。此地似乎是那空间之瞳的符文所构筑,形成了强大的干扰场,极大压制了依赖精细感知与环境共鸣的“物性通灵”。
“小心,此地符力对感知与连接类法门压制极强。”幽宁细微的声音直接传入顾夜耳中,用的是某种幽灵传音秘术,避免了魂力波动外泄,“我的暗影感知也受限,但尚可维持基础探查。先前行,莫要久留入口。”
顾夜点头,模仿着乌邪可能有的步态,沿着黑色道路向深处走去。幽宁所化的“生魂”则飘在他侧后方,魂光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道路并非笔直,时有转弯,但岔路极少,似乎通往一个核心区域。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较为宽敞的圆形厅堂。厅堂中央,一个由暗红色不知名石材垒砌的祭坛模样的东西静静矗立,坛面刻满复杂符文,中心处有一个凹槽,形状与顾夜手中的铃铛残片有些相似。祭坛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检视坛上的纹路。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身。赤媚。依旧是那身惹眼的红衣,妆容精致,眼波流转,只是此刻那双美眸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一丝审视。
“乌邪?”赤媚上下打量着顾夜,眉头微蹙,“你怎么才到?午后便传讯让你去收那老教师的魂,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的声音娇媚,却透着一股冰冷。
顾夜心中急转,模仿着乌邪可能因任务不顺或遭遇阻碍时的语气,声音刻意压得低哑沉闷,带上一丝烦躁:“那老家伙的魂魄有点扎手,执念比预想的深,临死前还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费了些功夫才清洗干净。”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魂光黯淡、灵智被封的幽宁,“不过,魂质倒是不错,够纯净,应该符合要求。”
赤媚的目光扫过幽宁所化的生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似是评估,随即撇了撇嘴:“哼,每次都有理由。首领这几天催得紧,各处眼睛都需要燃料,你要是再误了时辰,小心你的皮。”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目光仍带着怀疑,在顾夜脸上的面具和身上扫视。
“知道了。”顾夜闷声应道,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深处,“这魂魄……现在就上交?放哪里?这几日风声似乎有点紧,外面地府的狗鼻子灵得很。这里现在安全么?人都在?”他尽量让问题显得像是乌邪出于谨慎和多疑而发问。
赤媚闻言,眼中警惕之色稍浓,但似乎又觉得这符合乌邪一贯小心多疑的性格。她哼了一声:“安全?有诸位大人在此坐镇,又有圣瞳之力构筑此间,岂是那些鬼差轻易能找到的?至于人……”她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谈,“该在的自然在,不该在的也不会来。你赶紧把这魂魄处理了,倒引魂池里就得了。然后回去待命,莫要在此逗留,首领不喜闲杂人等在此。”
就在这时,幽宁细微的声音再次传入顾夜耳中,带着一丝绝对的冷静:“不必忧心人数。我之幽灵视界虽受压制,但入门前一刻曾极力外放感知。门外无人埋伏,此空间内,除眼前此女,生命与强魂气息至多还有四道,分散于不同方向,其中两道气息晦涩深沉,恐是高手,但距离此地皆有不短距离。眼下此地,应只她一人。”
顾夜心中一定,人数不多,且核心区域似乎防御并非想象中严密,或许是因为对空间之瞳的隐匿与防护能力极度自信。他一边依言,假意操控着幽宁所化的生魂,将其引向祭坛下方一个隐约散发着吸力的黑暗池口,想必就是引魂池,那池口黑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气息,靠近时,能感到一股针对魂魄的拉扯之力。
就在幽宁所化生魂即将触及池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祭坛后方阴影中,一个嘶哑、苍老,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突兀响起:“赤媚,这魂魄……似乎有点意思。乌邪小子,且慢投入引魂池,让老夫……仔细瞧瞧。”
随着话音,一个佝偻、披着破烂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拄着一根扭曲木杖,从阴影中缓缓步出。他明明就在那里,但之前无论是顾夜的感知,还是幽宁的探查,竟然都未曾发现!此人气息与这片符力空间几乎融为一体,如同一个活动的阴影节点。
赤媚脸色微变,立刻躬身:“是,影老。”她看向顾夜的目光中,警告与疑虑之色更重。
被称为“影老”的黑袍人,木杖轻轻一点,一股无形之力顿时束缚住幽宁所化的生魂,将其定在池口上方。他那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幽宁的伪装,落在了顾夜身上。
“乌邪小子……”影老的声音慢悠悠,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次带回来的货……味道,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啊。”
圆形厅堂内,惨绿的符文光芒似乎都凝固了。顾夜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伪装,似乎被这个神秘莫测的“影老”看出了破绽!而幽宁,此刻正被对方的力量定住,生死悬于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