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三日
“情报已送出，地府应已调整部署，重点监控青崖村，并以部分精锐预伏，防其首脑走脱或聚兵。”幽宁的声音依旧清冷飘忽，但语速比平日稍快。
“若情报无误，祠堂果真是那神秘首领的驻跸之所，明日撞开的，便可能是三个截然不同的局。”顾夜说道“最好的情形，是那首领恰在巢中。地府精锐尽出，以雷霆之势合围，或擒或斩，一举捣毁那诡异的空间之瞳符文，将此百年祸根彻底掐灭。快刀斩乱麻，虽险，却干净。次之，是首领未归，巢穴空虚。大军压境，或可从容收缴符文，斩断坐标，虽未能竟全功，却也算斩其一臂，毁其重要节点，为后续清剿扫清障碍。最坏，也最令人不安的，便是第三种，首领在，却并非束手就擒。他若存心拖延，以祠堂为诱饵，以自身为磁石，将散布各处的据点兵力源源不断招引而来……届时，青崖村将不再是目标，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沸腾的漩涡。地府军、首领亲卫、各方驰援的邪修、被激活的古老符文、乃至可能被意外引动的阴阳间隙之力……所有力量将被疯狂搅拌、对撞、湮灭，最终酿成何等灾难性的混沌，无人可以预料，也无人能够控制。”顾夜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前两种，虽波澜起伏，终有航道可循；而这第三种，一旦开启，便是将所有人拖入一片没有地图、没有规则的狂暴深海。”
幽宁眉头紧锁“然你之虑甚是。若殡仪馆据点之敌，尤其是那影老与未现身的战力，明日倾巢而出，驰援青崖村，战局必生大变，恐陷胶着，引发不可测之混乱。届时首领若在，内外夹击；若不在，亦能拖延时间，徒增变数。”
顾夜望着天际越来越亮的曙光，眼神沉静如深潭，一夜的惊险与疲惫仿佛被这晨光洗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顺利离开，更不能让他们齐聚青崖村。必须有人在这里，制造足够的麻烦，拖住他们，至少是大部分核心战力。”
“必须有人留下拖住他们，”顾夜对身旁气息幽邃的幽宁说道，目光扫过那片看似平静的青砖墙，“接应我们的地府小队，此刻应在附近隐匿。幽宁大人，请您立刻将我的计划带回：请楚江王殿下速遣掌土地司精锐来此接手牵制任务。”
“掌土地司？”幽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是，”顾夜解释，思路愈发清晰，“地府七十二司中，有掌土地司，专司一方土地之安泰，对地脉震动、土木之气感知最为敏锐，亦能引动地气，制造微小却持续不断的扰动。他们正是执行长期骚扰、逼出敌方隐藏战力、令其如陷泥沼的最佳人选。”
他继续阐述构想：掌土地司的使者不必强攻，只需在外围利用其执掌地气的权能，间歇性地制造地脉微颤、墙体异响乃至空间结构的细微波动。让据点内的敌人，尤其是影老这等高手，时刻感到仿佛被无数双眼睛从大地深处盯着，不得不分神戒备，频繁现身探查，却如拳头打在棉花上，找不到发力点，最终被牢牢钉死在此地。
“而我，”顾夜看向幽宁，“会向影老报告，刚才空间异动又遭遇地府掌土地司小队骚扰，我一人虽得以安全而退却行踪可能暴露，而你则趁我与掌土地司交战时场面混乱，被地府的人接走，为保万全，我强烈建议固守此地，而后我会主动和掌土地司的人战斗随即找机会被擒住，方可金蝉脱壳。”
计划既定，幽宁化作暗影离去。顾夜则再次运转功法，重返地下空间。
就在顾夜踏入据点后不久，殡仪馆外围的荒草丛中、老旧墙根下，数道身着土黄色符衣、气息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浮现。为首者，正是掌土地司的司长句土。他手掐法诀，低声对左右道：“奉楚江王殿下法旨，据此地地脉节点，布地脉絮乱阵。不必伤敌，只需让其不得安宁，逼牛鬼蛇神现形即可。”
麾下使者各自领命，将特制的符箓打入地下，或手按地面，将自身地祇法力缓缓注入地脉。他们的法术并非惊天动地，却如春雨润物，无孔不入。
地下据点内，顾夜刚刚向面露疑窦的影老和赤媚禀报了遭遇地府掌土地司骚扰，建议固守的紧急军情。话音未落，整个空间便是一阵极其轻微、却源自四面八方的震动，墙壁上的符文光芒像是接触不良般闪烁不定，一股沉闷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又来了！”顾夜立刻配合地表现出惊怒，“是地府的掌土地司！他们像地鼠一样，专精此道！”
影老冷哼一声，强大神识再次扫出，却依然如泥牛入海，只感到地气紊乱，难以锁定施法者具体位置。赤媚俏脸含霜：“又是这般鬼祟伎俩！”
然而，这骚扰持续不断，变幻莫测。时而东侧传来墙体内部仿佛被巨力敲击的闷响，时而西侧支撑结构的石材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时而整个空间的压力都出现细微波动。每一次异动，都逼得据点内的邪修不得不运转功力抵御或探查，影老更是数次显化部分神念，试图揪出潜藏的老鼠，却次次无功而返。
顾夜趁机积极表现：“影老，赤媚大人！地府如此纠缠，定是想疲敝我等，阻我大计！属下愿率人出去清剿这些宵小！”他主动请缨，意在将冲突外引，为掌土地司创造更多牵制机会，也为自己制造被擒的舞台。
影老沉吟片刻，或许是对乌邪的忠诚稍有改观，或许是真被这无休止的骚扰惹烦，终于点头：“赤媚，你带两人，与乌邪一同出去查看，速战速决，莫要远离据点入口。”
机会来了！顾夜心中一定，立刻与赤媚及两名邪修冲出据点入口。
殡仪馆后院，晨光已然大盛。顾夜一马当先，煞有介事地挥舞手中短杖，冲向一处地气波动最明显的位置，口中大喝：“地府的鼠辈，滚出来！”他暗中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冥之气打出，伪装成攻击落空，轰击在地面，激起尘土。
几乎同时，预先得到幽宁传讯的掌土地司成员立刻配合。地面几处突然软化，如同流沙，试图缠绕赤媚等人的脚踝；旁边一棵枯树的老藤如同活过来般抽打过来；更有隐匿在空气中的地祇威压骤然增强，重点罩向赤媚。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顾夜看准时机，在奋力替赤媚挡开一道地刺攻击后，卖了个破绽，脚下土地突然塌陷，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地脉束缚之力瞬间缠上他的身体，将他向地下拉去——这正是与掌土地司约定好的信号。
“赤媚大人！小心！”顾夜适时地发出“惊怒”的吼声，“是陷阱！快退回据点！一定要守住！绝不能让地府的人攻破这里，毁了圣瞳根基！”他的呼喊声情并茂，充满了焦急与决绝，随即整个人被迅速拖入地下，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一个迅速弥合的小小土坑。
赤媚见状，又惊又怒，挥袖击退几道骚扰性的地脉攻击，心知在外与这群精通地行之术的地府人员纠缠占不到便宜，更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只得咬牙喝道：“撤回据点！加强防御！”
他们迅速退入青砖墙后。而成功擒获乌邪的掌土地司小组，并未离去，反而继续在外围隐匿下来。下一波骚扰很快再度降临，这一次，是据点顶壁开始窸窸窣窣地掉落灰尘，仿佛有无数东西在上方挖掘。
据点内，赤媚向影老汇报了乌邪不幸被擒的经过。影老沉默良久，外面的骚扰却一波接一波，时而震动，时而异响，时而空间波动。他不得不下令所有人员提高警惕，轮流值守，并将那两名一直未现身的高手也唤出，分别镇守几处关键节点。
掌土地司的策略成功了。他们像最耐心的猎人，用无处不在又捉摸不定的骚扰，成功地将这个据点的主要战力牢牢牵制在此地。影老、赤媚，以及那两名新现身的气息强大的邪修，都被迫将精力放在了防御这看不见的敌人上，难以他顾。
而在殡仪馆下方，被暂时禁锢在掌土地司以地脉之力形成的临时囚笼中的顾夜，隔着土层，仿佛能听到地面上那持续不断的细微扰动。他闭上眼，心中一片清明。青崖村的方向，胜算又多了一分。
第三日的太阳，已彻底升起，阳光普照大地，却照不进那幽暗的地底，也照不散那弥漫在殡仪馆周围，无声却激烈的暗战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