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515室

汉市的七月，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顾夜站在地王大厦楼下，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录用通知，抬头望着高耸的玻璃幕墙。第十五层，“开开心心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三天前的那场面试还历历在目。

视频那头，总经理老蒋笑呵呵的，眼角堆起的皱纹让人莫名安心。“我们公司做海外儿童玩具电商，正需要你这样的产品人才。”他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什么古老的经文，“待遇嘛，肯定让你满意。就是工作地点比较远，在高新区，没问题吧？”

顾夜当时只想尽快结束长达三个月的失业期，想都没想就点了头。现在，他踏进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大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3、14、15。“叮——”门开了。走廊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顾夜按照邮件指示右转，在尽头看见了那扇玻璃门。门后是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场景：格子间、绿植、白色墙壁。唯一奇怪的是，整个空间安静得过分。

“新来的？”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顾夜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衫的男人，眼袋深重得像熬了三个通宵，手里端着冒热气的保温杯。“我是顾夜，今天来报到。”“老郝。”男人简短地说，用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产品经理？”“对。”“跟我来。”老郝走路很轻，几乎没声音。

顾夜跟着他穿过办公区，这才注意到工位上的人们。最靠近过道的是两个年轻销售，一个国字脸，一个长脸，正在对着空气练习话术：“王总您放心，这批货肯定按时……”“李经理，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他们的语速快得惊人，字句清晰得像录音机播放。顾夜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国字脸的销售忽然转过头，对他咧嘴一笑——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顾夜慌忙移开视线。再往里是设计师的座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那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用数位板画着什么。他的动作精准得可怕，每一笔都毫不犹豫，仿佛那些线条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似乎是察觉到目光，男人抬起头，推了推无框眼镜。“崔哥，”老郝说，“新人，顾夜。”崔哥点点头，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他的眼神很冷，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物件。

最里面是总经理办公室。门虚掩着，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算盘珠子的声音。这年头谁还用算盘？“蒋总在等你。”老郝在办公室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进来！”老蒋的声音洪亮热情。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十个身穿古代官服的人物，面目模糊，却自有一股威严。画下摆着一张老式红木桌，老蒋就坐在桌后，手里真拿着一把乌木算盘。“小顾来了！坐坐坐！”老蒋五十多岁的样子，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吧？”“顺利，蒋总。”“别叫总，叫老蒋就行。”他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咱们公司氛围轻松，没那么多规矩。工作内容邮件里都说了吧？海外玩具电商，现在主做东南亚市场。”顾夜点头，接过老蒋递过来的文件。是些产品资料和网站后台数据，看起来一切正常。“你的工位在外面，先熟悉熟悉业务。有什么不懂的，问崔哥，问老郝都行。”老蒋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

顾夜心里一紧。“那边有个1515会议室，在走廊那头。”老蒋指了指门外，“那地方……嗯，隔音不太好。有时候你会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别在意，那是楼里其他公司的动静。”这话说得含糊，顾夜还想再问，老蒋已经站起身：“走，带你认识认识其他同事。”外面的办公区还是那么安静。老蒋领着顾夜一个个介绍：程序员除了老郝，还有个叫小顺的年轻人，瘦得像竹竿，一直戴着耳机对着三块屏幕敲代码，头都没抬。那两个销售，国字脸的叫小牛，长脸的叫小马。设计师就是崔哥。“咱们团队精简，但效率高。”老蒋拍拍顾夜的肩，“你之前做游戏，现在转电商，适应起来应该快。对了——”他走到顾夜工位旁，指着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门：“那是资料室，一些旧项目档案在里面。你有空可以看看，了解了解公司历史。”

顾夜的工位靠窗，能看见楼下蚂蚁大小的车流。他坐下，打开电脑，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直到下午三点。顾夜正在看一份市场分析报告，老郝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旁边。“蒋总让你去1515拿份文件。”老郝说，声音平板无波，“昨天会议的纪要，在会议桌上。”“1515？是走廊那头那个会议室？”老郝点头，已经转身往回走。顾夜起身，穿过安静的办公区。小牛和小马还在对着空气练习话术，崔哥还在画图，小顺的键盘声响得像暴雨。一切都正常，可顾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暗。1515室在尽头，门牌是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顾夜握住门把，冰凉的触感让他顿了顿。他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顾夜僵在门口。门里不是会议室。是一条医院的长廊。苍白的光从天花板洒下，地面是淡绿色的地胶，墙壁下半截刷着浅黄色的漆。远处有推车的轮子声，隐约还能听见仪器的滴滴声。长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小小的玻璃窗后是漆黑的房间。顾夜猛地后退一步，关上门。心跳如雷。他靠在墙上，深呼吸。幻觉？加班太多了？还是地王大厦的空调太冷，让他产生了错觉？

过了十几秒，他再次握住门把，这次缓缓推开一条缝——是会议室。普通的会议室，长桌，椅子，投影仪。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道光斑。顾夜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会议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文件夹。他拿起文件，手指有些发抖。环顾四周，二十平米的房间，陈设简单，没有任何异常。可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消毒水的气味，地面的质感，远处的声音……“找到文件了？”崔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顾夜吓得文件差点脱手，转身看见设计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斜靠着门框，双手插兜。

“崔、崔哥……你怎么……”“老蒋让我来看看，怕你找不到。”崔哥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这房间……”顾夜斟酌着用词，“刚才我开门的时候，好像看见……别的东西。”“什么东西？”“像医院。”崔哥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是顾夜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弯起的弧度精确得像是计算过的。“地王大厦是老楼，有时候管道出问题，会有异味。至于看见什么……”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你可能太累了。听说你找工作找了三个月？”

顾夜哑口无言。“文件拿到了就回去吧。”崔哥转身往外走，“对了，以后进这间会议室，记得先敲门。”“敲门？”“礼貌。”崔哥回头看他，眼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门在身后关上。顾夜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文件，掌心全是汗。回到工位时，老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代码。顾夜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屏幕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他打开文件夹，里面确实是会议纪要。但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很新：“看见的，别说出去。听见的，别问为什么。”没有落款。

顾夜猛地合上文件夹，心脏狂跳。他抬头看向办公室——老蒋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又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小牛和小马还在练习话术，只是现在的内容变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黄泉路上，好走好散……”顾夜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些话术还在继续，字字清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汉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地王大厦十五楼的这间办公室里，键盘声、算盘声、练习话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节奏。顾夜打开电脑，搜索“地王大厦 1515室”。搜索结果很正常，都是些楼宇介绍和租赁信息。他想了想，又搜索“开开心心科技有限公司”。公司有官网，做得像模像样，产品展示、新闻动态一应俱全。但顾夜注意到，网站最底下的备案号，查不到任何信息。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下班了。”老郝不知何时又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公司不提倡加班，蒋总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新人，要劳逸结合。”顾夜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起身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1515室的门紧闭着，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谜。电梯缓缓下降。顾夜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下午看见的那条医院长廊。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走出大厦，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夜的燥热。顾夜回头望了一眼十五楼，那里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他掏出手机，想给朋友发条消息说说今天的怪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怎么说？说公司的会议室会变？说同事说话像念经？说总经理用算盘？谁会信？

顾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他抬头，深吸一口气，汇入了下班的人流。十五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1515室的门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谁刚刚呼吸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