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黄巢传人
隧道幽深,唯有脚下暗红溪流潺潺,发出令人不安的粘稠水声。两侧岩壁上,那些如同活物阴影般缓缓蠕动的诡异符文,将微弱的不祥红光映在顾夜脸上,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甜腻香料混合的怪味,更有一股冰冷、粘稠,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恶意,牢牢锁定了独行的顾夜。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这条隧道,就是为他准备的单间。
果然,前方不足十丈的拐角处,阴影一阵扭曲,那身着残破官服、面色惨白如纸的书生,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他手中那支不断滴落污血的判官笔,在暗红光芒下更显妖异。
“生魂,纯净而充满潜力的生魂。”书生开口,声音阴柔嘶哑,如同毒蛇吐信,“没想到,地府这次还派了如此鲜嫩的饵食。吾乃刑名诅咒司,专司以咒怨刑罚,涤荡不臣。你能独行至此,倒也有几分气运。可惜,气运终有尽时。”
顾夜没有答话,只是全神贯注地运转着《幽冥录》功法,判官玉牌在胸前散发出稳定的清光,碧落游风步的起手势已然暗含。他心知,面对这邪修,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随即反手探向腰间那把伪装成工具刀的断念斩。心念微动,一丝《幽冥录》功法修炼出的幽冥之气注入其中,只听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微“咔嗒”声,器物结构巧妙滑动,瞬间延展为长约二尺、形态趁手的短兵。与他体内的幽冥之气隐隐共鸣,刃口一线幽芒在暗红光线映照下,更显深邃。
“呵,沉默?拿了把破铜烂铁?待你尝遍百咒噬魂之苦,想叫都叫不出来了。”书生阴恻恻一笑,判官笔凌空虚划,“在吾之万疫噬魂咒下,神兵亦与凡铁无异!”笔尖过处,数个漆黑如墨、散发出浓郁病气与死意的诅咒符文瞬间成形,如同索命冤魂,尖啸着朝顾夜扑来。
顾夜凝神静气,《幽冥录》功法在体内急速运转,碧落游风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风中柳絮,在狭窄的隧道内留下道道残影,险险避开符文的直击。但诅咒之力无形无相,即便未被直接命中,那弥漫空气中的衰败、疾病、绝望的意念仍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
“没用的!”书生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咒力已侵染此方天地,你避得开符文,避不开无处不在的怨憎!心志一溃,魂魄自散!”
话音未落,顾夜突感一阵剧烈心悸,眼前竟浮现出种种幻觉:同僚惨败、自身修行尽废……正是诅咒引动的心魔幻象!若是寻常修士,只怕瞬间心神失守。
顾夜催动《幽冥录》,判官玉牌传来一股清凉沉静之意,直透灵台。他藉由《幽冥录》稳固心神,如磐石立于怒涛之岸,观照诸念而不随波逐流。那些幻象撞击在他澄澈的心神壁垒上,纷纷溃散。
“咦?”书生面露诧异,判官笔再挥,更多诅咒符文,夹杂着惑乱五感的邪音、扭曲视野的诡影,铺天盖地而来。
顾夜心知久守必失,必须反击!他脚踏游风步,看准一道袭来的咒法,断念斩划出一道简洁却蕴含玄奥轨迹的弧线,刃口幽芒微闪,并非硬碰硬格挡,而是以一种奇妙的切入姿态,精准地斩在诅咒符文能量流转最核心、最脆弱的节点之上!
“嗤——!”
一声轻响,那威力不俗的诅咒符文,竟如被刺破的气泡般悄然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断念斩直接攻击魂魄本源、斩灭恶念、剥离邪法的特性展露无遗,对于这种纯粹由恶意与邪法能量构成的诅咒,有着近乎天克般的奇效!
“竟能……直接斩灭咒力本源?”书生终于色变,眼中首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疾步后撤,判官笔舞得密不透风,更多、更强的诅咒倾泻而出,同时尖啸道:“看你能斩到几时!咒海滔滔,蚀骨焚心!”
隧道内顿时被各种诡异的诅咒光芒和邪异声响充斥。顾夜将碧落游风步与断念斩法配合到极致,身形飘忽,刀光闪烁。他不再盲目挥砍,而是凭借与断念斩的共鸣,感知诅咒能量的流动轨迹,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出刀斩向那最关键的一点。
然而,书生修为深厚,诅咒花样百出。久战之下,顾夜法力消耗巨大,动作稍显凝滞。一道极其阴险的附骨之疽咒悄然而至,并非直接攻击,而是贴地游走,试图绕过刀锋,沾染顾夜的身躯。
危急关头,顾夜福至心灵。他不再试图精准点破这道狡猾的诅咒,将断念斩往身前一横,心神沉入刀身,引动其至坚至锐,破灭邪法的根本意境,同时将残存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
“断念——镇邪!”
他低喝一声,断念斩刃口幽芒骤然暴涨,虽不耀眼,却散发出一圈无形无质、却能让魂魄层面感到刺痛与排斥的净化力场!那附骨之疽咒撞上这力场,如同雪花遇到烈阳,瞬间消融殆尽!就连周围弥漫的诅咒气息,也为之一清!
“噗——!”法术被强行破去,书生遭受反噬,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惊骇地望着顾夜手中那柄看似古朴、却蕴含着可怕破邪之能的短兵。
“不……不可能!这是……这是什么力量?竟能直接斩灭诅咒本源?!”书生的声音嘶哑,充满挫败感。
顾夜以刀拄地,气息亦有些紊乱,但眼神清明锐利。冷冷道:“邪法终究是邪法,依托怨憎与掠夺,岂能长久?你的咒术,已被此刃所克。”
“邪法?哈哈哈……”书生闻言,竟癫狂般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浓浓的不甘与一丝凄厉,“你懂什么?你地府众人,又懂什么?!可知我这一脉的祖师黄巢,本是佛前尊者,心怀慈悲,为救母而犯下大错,被贬下凡,肩负着捉拿八百万逃逸恶鬼的重任!他所杀之人,在尔等看来是屠戮,在我辈看来,却是涤荡世间污秽,送那些孽障重归地府的功德!”
书生喘息着,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愤,“我之祖师,正是如来座下弟子目犍连尊者转世之身!他本为救母闯入地府,误放八百万恶鬼,此乃大错,故尊佛法旨,转生为黄巢,需将八百万恶鬼一一捉回,方能重归灵山!此乃代天行罚,以杀止孽!若非如此,人间早已恶鬼横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激动与悲凉:“可世人如何待他?史书如何写他?杀人魔王、食人恶魔!只记其杀孽,不念其功绩!我这一脉传承的刑名诅咒司之法,本是尊者用以辨识、惩戒、拘拿恶鬼的正法!可就因为祖师不被理解,香火断绝,传承蒙尘!这世间,城隍土地有人拜,十殿阎罗有人敬,就连那山精野怪,偶尔也能得些供奉……可谁又曾为我祖师上一炷香?为我等传承正一次名?!”
书生的声音在幽暗的隧道中回荡,带着一种积压千年的愤懑:“无人供奉!无人铭记!正统之法,因世人的遗忘与偏见,竟成了你们口中的邪法!这天地间的道理,为何如此不公?!”
他死死盯着顾夜,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与执着:“既然这世间容不下我等正统,那便毁了这旧秩序,重立新天!首领宏愿,开启巫神纪元,重塑阴阳,再定信仰!到那时,我祖师一脉的功绩将得彰显,传承将获新生!再不必像如今这般,如阴沟里的老鼠,修着被世人唾弃的邪法!为何……为何不能是我等的传承,也受世人崇拜供奉?!”
“纵有苦衷,纵有冤屈,绝非你等残害生灵、颠覆秩序的理由。”顾夜缓缓抬起断念斩,刀锋遥指书生,“祖师之业是否功德,自有天道评判。但你等如今所为,抽取生魂,逆转地脉,欲行灭世之举,与那为祸世间的恶鬼何异?这早已背离了尊者当初捉鬼归案的本意,彻底堕入了魔道!”
“呵……呵呵……成王败寇,何须多言!”书生惨笑,气息愈发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你今日胜我,不过是仗着神兵之利,克制我法……但首领之能,非你所能想象……巫神降临,势不可挡……这片天地,早该……换换颜色了……”话音未落,他头一歪,身上一道诡异符印闪现即灭,气息彻底断绝。
隧道内重归寂静,只有暗红溪流的汩汩声。顾夜站在原地,心中却无法平静,他收起断念斩,看了一眼书生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身继续向隧道深处走去。前方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