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晦室
影老嘶哑的质问如同冰锥刺破凝滞的空气。顾夜心脏狂跳，血液近乎冻结，但越是绝境，被多次生死任务磨砺出的急智反而猛然迸发。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动作间带起乌邪衣袍惯有的阴风，声音因极力压抑某种情绪而颤抖：
“影老明鉴！这…这魂魄之主，是玄冥氏的嫡系残魂！”他猛地抬头，面具下的眼神努力模仿着乌邪应有的癫狂与恨意，死死盯向幽宁所化的魂体，“属下追击他三日，方才在城西老区将其逼入绝境！他临死前，不光用了残咒反扑，更…更嘶吼出一个地名，说…说那里有我族覆灭真相的线索，以及…以及克制圣瞳的禁忌之法！”
“玄冥氏？嫡系？禁忌之法？”影老周身晦涩的气息剧烈波动了一下，木杖顶端泛起幽光，对幽宁的禁锢骤然收紧，仿佛要将那魂体每一缕气息都透析干净。“何处？说！”
赤媚也收起漫不经心，红眸锐利地看向顾夜。
顾夜喘着粗气，仿佛仍沉浸在激战与惊闻秘辛的余悸中：“他…他说是青崖村，祠堂地下，某处唯有玄冥氏血脉以特定方式才能触发的密室！他说…圣瞳之力并非无敌，当年先祖留有后手！属下不敢擅专，更不敢将这沾染了秘密与残咒的魂魄贸然投入引魂池，恐生不测，坏了首领大事！这才冒死将其生擒带回，恳请影老、首领明察！”
他句句紧扣乌邪对玄冥氏的情感以及那份扭曲的忠诚。。
影老沉默了，兜帽下的黑暗仿佛在审视顾夜话语的每一个字。赤媚却冷哼一声：“青崖村祠堂？那地方虽是重要坐标，但平时乃是首领静修与连接其他瞳点的驻所之一，等闲不得靠近。凭这残魂一句话，你就信了？乌邪，莫不是你想假公济私，探寻些不该你知道的东西？”
赤媚的质疑反而帮顾夜坐实了青崖村祠堂地位特殊这一信息！顾夜心中急转，立刻顺着她的话，露出被误解的急切与愤怒：“赤媚大人！属下对首领日月可鉴！正因那地方紧要，属下才更不敢隐瞒！此魂记忆混乱，但执念深重，所述密室与禁忌未必是假！属下愿以性命担保，亲自拷问此魂，撬出所有细节！若真有所得，自是功绩；若是虚言，再将其炼化不迟！总比如今贸然处置，万一其中真有蹊跷，悔之晚矣！”
他重重叩首，姿态放得极低，但话语却寸步不让，将一个“一心为公、忍辱负重”的偏执下属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影老手中木杖轻轻点地，发出空洞的咄咄声，良久，那嘶哑的声音才响起：“青崖村…密室…哼，玄冥氏那些腐朽之辈，倒是可能埋下些麻烦。”他似乎被说动了，或者说，对可能的威胁与额外的秘密产生了兴趣。“既如此，此魂便暂由你拘禁看管，细细拷问。但你必须留在据点之内，不得外出，我要知道结果。若有虚言，或让此魂有失……”未尽之言充满了冰冷的威胁。
“属下遵命！定不负所托！”顾夜压下心中狂喜，再次叩首。
赤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影老已经做了决定，她只得冷着脸，吩咐道：“带他去晦室，那里安静，也跑不掉。乌邪，你最好真能问出点东西。”
“晦室”是据点内关押、审讯特殊俘虏或存放危险物品的囚室，位于这片符力空间相对边缘的区域，禁制重重。顾夜带着幽宁，在赤媚一名手下的引领下，穿过复杂的通道，来到一处石门紧闭的狭小石室。石室内除了一张石床，空无一物，墙壁上刻满了压制魂力与感知的符文。
石门在身后关闭，激活了禁制。顾夜立刻感觉到更强的压制力笼罩下来，连“物性通灵”的感应都几乎被掐断。他看向幽宁，幽宁所化的魂体微微波动，示意他禁制主要针对魂体，对她这种存在形式压制尤甚，但并非全无办法。
“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出去，尤其是青崖村是首领驻所和他们并未放弃老祠堂，反而因我的误导更重视那里的消息。”顾夜以极低的声音道，同时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快速划出几个关键字和简易地图。
幽宁微微颔首，身形变得更加虚幻，几乎要融入石室的阴影中。她乃是幽量小地狱典狱长，最擅藏匿与窥探，此地禁制虽强，但主要针对魂力爆发与外部沟通，对于她这种将自身存在稀释到近乎虚无，再以暗影本质缓慢渗透的方式，并非完全无懈可击。只是这需要时间，且不能引起外部监测的剧烈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室外一片死寂。顾夜耐心等待着，同时反复推演着已知信息。不知过了多久，幽宁的身形重新凝实了一丝，传音道：“可以了。我以暗影寄生之法，将一缕无意识的幽影附在了方才那带路者的衣角阴影中，他修为不高，难以察觉。此幽影可暂存信息，待其离开此符力空间，或接触到特定幽冥气息如遇到地府外围巡逻鬼差时，便会将信息传递出去。但此地空间封锁严密，那人何时外出，难料。”
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顾夜点头，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并且祈祷那带路的家伙尽快离开据点。
等待格外煎熬。石室内无法感知昼夜，只有符文的微光永恒不变。顾夜默默运转《幽冥录》，保持着灵台清明，同时思考着若最终无法传出消息，明日又该如何在据点内制造混乱，配合外部进攻。
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石室外终于传来些许动静，似乎是换班和交接。又过了许久，幽宁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传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幽影…触动了…很微弱，但应是接触到了外围游荡的阴兵气息…信息…应该送出去了。”
成功了！顾夜精神一振。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囚笼中自保，并设法尽可能制造内部混乱。
然而，没等他们规划下一步，石室的门突然被无声打开。赤媚独自一人站在门外，眼神复杂地看着顾夜。
“乌邪，影老要立刻见你，关于那魂魄所言密室细节。”赤媚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带上那魂，跟我来。”
顾夜心中一凛，知道考验又来了。他必须继续编织合理的谎言，应对影老更深入的盘问，同时保护好幽宁。他起身，再次操控起幽宁所化的魂体，跟着赤媚向外走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前往核心祭坛，而是来到了影老专属的一间布满各类诡异法器与古籍的幽暗密室。影老似乎对密室和禁忌极为重视，询问了许多细节。顾夜凭借着“物性通灵”从乌邪信物中感知到的零碎记忆，以及对玄冥氏古老习俗的合理想象，半真半假地应付着，冷汗几乎浸透内衫。
盘问持续了似乎很久，直到影老似乎暂时满意，或者想去查证什么，才挥挥手让他们离开。回到晦室，重新被关押，顾夜几乎虚脱。他与幽宁无声地对视，都明白刚才是在刀尖上又走了一遭。
接下来的时间，据点内气氛似乎变得更加紧张肃杀，隐约能感到更强大的能量在深处汇聚。顾夜和幽宁如同被困在风暴眼中的小船，静静等待。
终于，在漫长到仿佛永恒的等待后，石室坚固的墙壁，某处阴影突然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一道细微得几乎不可察的幽冥裂隙悄然出现，又迅速弥合。但一股极其熟悉、微弱的意念已传入顾夜和幽宁感知——是崔珏的接应信号！情报已收到，地府已做好准备，并将计就计，加强了青崖村祠堂方向的埋伏与监控。十五分钟后，此处空间外缘将发生意外扰动，是他们唯一脱身窗口！
顾夜精神大振。他与幽宁迅速调整状态，等待着那个时机。
当一阵沉闷的、仿佛从空间结构深处传来的异常震动波及到晦室，墙壁上的压制符文光芒剧烈明暗闪烁的刹那，幽宁动了！她不再掩饰，身形彻底化为一道飘忽不定的深紫暗影，包裹住顾夜，并非暴力冲击，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向着石室禁制因外界扰动而产生的最细微、稍纵即逝的韵律间隙融去！这是她对隐匿法则理解的极致运用。
顾夜只觉周身一轻，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凉粘稠的水膜，紧接着是无序的空间乱流撕扯。幽宁所化的暗影坚韧地保护着他，在混乱的符力与空间褶皱中急速穿行，循着那接应信号留下的微弱轨迹。
“轰！”
又是一声更剧烈的闷响从据点深处传来，夹杂着隐约的怒喝，显然地府制造的意外扰动升级了，成功吸引了注意。
混乱中，幽宁带着顾夜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空间障壁，眼前骤然开阔，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他们跌落在永安殡仪馆后方荒草丛生的空地上，身后那堵青砖墙完好无损，但内里的邪异空间已遥不可及。
天边，东方已露出鱼肚白，一抹淡金色的晨曦正奋力挣脱地平线的束缚，染亮了低垂的云絮。第三日的朝阳，缓缓升起。清冷的晨光驱散了夜的阴寒，照在顾夜略显苍白却写满坚毅的脸上，也照亮了幽宁重新凝实、依旧覆着轻纱的静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