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腐魂苔
“嘎嘎嘎……”阿克敦那尖细刺耳的笑声，穿透朔风的呼啸与骨刺撞击护罩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地府的官老爷们，躲在这乌龟壳里，就能高枕无忧了？未免太小瞧俺们的手段了！”
他一边维持着这侵蚀咒法，一边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不妨让你们死个明白。俺们哥俩，百年前是镇守关外、专司清理不干净东西的粘杆处特勤。这位巴雅尔大人，乃是正蓝旗出身，蒙圣恩赐号朔方镇魔旗主，一手朔风诀出神入化，专克你们这些阴魂鬼魅、山精野怪！咱阿克敦，没什么显赫出身，不过是长白山里一个得了些祖传萨满皮毛的猎户，蒙旗主不弃，收在身边，学了些驱使山林精魅、沟通地脉植物的微末本事。”
他舔了舔暗绿色的牙齿，眼中闪烁着自豪与怨毒交织的光芒：“那些年，死在俺们哥俩手上的所谓妖人鬼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本以为死后能得个封赏，结果呢？被人构陷，扣上勾结妖邪、图谋不轨的屎盆子，落得个斩立决，曝尸荒野的下场！连祖坟都进不去！这世道，何其不公！”
巴雅尔依旧面无表情，但手中令旗散发的寒意更重了几分，声音冰冷地补充：“天道不彰，人心鬼蜮。幸得主人垂怜，以上古尸解还魂秘术，将吾等魂魄自无尽怨念中召回，赋予此不朽之身，更赐下沟通此地万骸阴煞与古木残灵的无上巫法。尔等地府，不过是一群守着陈旧规矩、麻木不仁的冢中枯骨，也配谈什么阴阳秩序？”
阿克敦接口，指着那些正在缓缓侵蚀金色护罩的惨绿色苔藓，得意道：“看见没？这腐魂苔，可不是普通的毒瘴。这是以万千死于非命、怨气不散的林中野兽与山民的残魂为引，混合长白山底下特有的葬魂花花粉，经地底阴煞之气培育百年而成！它啃噬的，可不光是你们的法力护罩……”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它真正要啃噬的，是你们的魂魄本源！沾上一丝，就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魂力，滋生心魔幻象，最终将你们的魂魄腐蚀成一滩无知无觉、任我驱使的苔藓养料！你们现在是不是觉得，维持这护罩，心神格外疲惫，杂念丛生？嘿嘿，这就是开始！”
众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凛。仔细感知，果然发现维持阵法时，心神消耗比预想中快得多，且不时有细微的烦躁、恐惧、绝望等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冒出。白无常引魂灯的安魂效果，似乎也被这腐魂苔隐隐克制！
“不能坐以待毙！”顾夜咬牙道，他感觉自己的“物性通灵”感知中，那些腐魂苔如同拥有集体意识的贪婪虫群，正疯狂地吮吸着护罩的能量，并试图将某种阴暗的孢子渗透进来。
“崔判官，这腐魂苔与朔风、骨木结合，形成三位一体的困杀之局。朔风迟滞削弱，骨木限制空间，腐魂苔侵蚀根本。必须打断其中一环！”严明沉声道，他的浩然正气对腐魂苔有一定克制，但范围太小，且消耗极大。
崔珏眼中金光流转，飞速分析局势。他看出巴雅尔是此阵核心，但其身处朔风保护之中，又有阿克敦侧翼掩护，强攻不易。阿克敦本体相对脆弱，但藏匿于骨木环境，行踪诡秘。
“顾夜！”崔珏突然传音，“你的断念斩，可能斩断那些腐魂苔与下方骸骨，乃至与那阿克敦之间的控制联系？”
顾夜一愣，旋即明悟。断念斩直指本源的特性，或许真的能克制这种依靠精神联系和能量输送维持的邪法！他凝神感应，果然在那些腐魂苔蔓延的轨迹中，感知到一道道极其细微、却坚韧异常的能量丝线，与下方的骸骨地脉相连，更遥指向阿克敦的方向。
“可以一试！但需要机会，他的本体藏在骨木迷宫中，又有朔风干扰，我的刀意难以锁定其联系核心！”顾夜快速回应。
“幽宁典狱长！”崔珏再次传音，“你可能在朔风领域内，以幽量之能，暂时干扰、甚至模拟出阿克敦的波动，误导其判断，为顾夜创造一瞬之机？”
幽宁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坚定：“可勉强为之，但需严判官以正气助我暂时抵御朔风对阴影的压制，且时间极短，最多三息。”
“溟巡，老郝！”崔珏命令接连下达，“待幽宁动作，朔风与骨木必有刹那波动。溟巡，你以玄冥真水全力冲击巴雅尔令旗所在，只求干扰其朔风稳定！老郝，你的勾魂索，全力封锁阿克敦可能逃遁的方位！”
“小顺，引魂灯聚光，照彻腐魂苔最密集之处，为顾夜指引！”
一道道指令瞬息传达。众人虽疲惫，但训练有素，立刻明了战术。
“就是现在！”崔珏暴喝一声，判官笔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竟暂时在朔风领域中撑开一片净土，同时他自身气息骤然升腾，如同骄阳临世，吸引了巴雅尔绝大部分注意力！
“雕虫小技，也敢献丑？！”巴雅尔冷哼，令旗急挥，更加狂暴的朔风混合着无数冰晶巨矛，朝着崔珏疯狂攒射！
就在巴雅尔全力应对崔珏，朔风领域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因能量高度集中而产生的流转空隙的刹那。
“拟魂！”幽宁身影骤然变得虚幻，竟模仿出之前阿克敦催动骨木时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精神波动，并朝着与顾夜锁定的腐魂苔核心联系相反的方向猛然释放！
“嗯？！”正专注于维持腐魂苔侵蚀的阿克敦，心神猛然一颤，感觉自己对部分腐魂苔的控制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偏移，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争夺控制权！他本能地就要调整和查看。
“玄冥真水，破！”溟巡抓住时机，将凝聚已久的一道极致凝练、高速旋转的玄冰水龙钻，狠狠射向巴雅尔手中的令旗！水龙钻虽被朔风层层削弱，但其精纯的阴寒属性与朔风同源相激，竟引得巴雅尔周身的朔风为之一乱，那枚令旗也微微一晃！
“锁魂！”黑无常的勾魂索如同划破夜幕的黑色闪电，精准地封锁了他可能向骨木深处遁走的几个关键方位，迫使其身形一滞。
“魂灯引路！”白无常的引魂灯光瞬间凝聚成一道炽亮的光柱，笔直地照射在阿克敦与大片腐魂苔之间，那能量联系最为粗壮、显眼的节点之上！
“就是现在！断念——斩灵！”
顾夜厉啸一声，将全部精神、残余法力，尽数灌注于断念斩中！朝着引魂灯光柱照亮的那处联系节点，挥出了至今为止最快、最凝练、意念最纯粹的一刀！
刀光幽暗，无声无息，却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纠缠的决绝意志，精准地掠过那片被照亮的空间！
“嗤——！”
一声如同撕裂帛锦，又似切断无数坚韧琴弦的诡异声响，在众人灵魂层面响起！
只见那被刀光掠过的区域，密密麻麻、连接着腐魂苔与骸骨地脉、最终汇聚向阿克敦的无数能量丝线，应声而断！大片正在侵蚀护罩的腐魂苔，如同被掐断了根茎的野草，瞬间失去了活性，颜色转为灰白，簌簌掉落！金色护罩承受的压力骤然减轻！
“啊！我的腐魂苔！”阿克敦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他感觉自身与大片腐魂苔的联系被蛮横地斩断，神魂如遭针扎，反噬之力让他脸色一白，气息骤降。
“好机会！”严明判官笔金光大作，趁着朔风因巴雅尔被干扰而稍显紊乱，腐魂苔被破，骨木攻势也因此一滞的瞬间，一道浩然宏大的镇字金符脱手飞出，狠狠印向阿克敦藏身之处！
“混账！”巴雅尔怒喝，强行稳住令旗，一道凝练的冰墙瞬间在阿克敦身前竖起。
“轰！”
镇字金符与冰墙同归于尽，爆开的能量将阿克敦震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撞碎一片骨刺，嘴角溢出暗绿色的血沫。他身上的树叶披风破碎大半，露出下面画满诡异符文的紧身衣。
然而，巴雅尔的反击也随即到来。他显然被彻底激怒，不再保留，令旗疯狂舞动，整个百骸回廊的朔风阴煞仿佛被彻底引爆，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惨白龙卷，朝着地府众人所在的护罩碾压而来！同时，无数骸骨如同活了过来的骨海，掀起滔天骨浪，从四面八方拍击而至！
崔珏脸色微变，大喝：“固守！”
众人急忙将法力催至极限，金色护罩光芒重新稳定，但在朔风骨海的狂轰滥炸下，依旧剧烈震颤，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刚才的战术成功，仅仅只是扳回了一些劣势，打断了对方最阴毒的腐魂苔侵蚀，并让阿克敦受了些伤，远未到能击败甚至击杀这两名强敌的地步。
巴雅尔与缓过气来的阿克敦重新站稳，两人看向护罩内气息明显又衰弱一截的地府众人，眼神中的杀意与冰冷更加浓郁。
“倒是小瞧了你们。”巴雅尔声音冰寒，“不过，垂死挣扎，又能改变什么？在这百骸回廊，我们的力量，无穷无尽！而你们，还能撑多久？”
阿克敦擦去嘴角血迹，怨毒地盯着顾夜，特别是他手中的断念斩：“那把刀……有点意思。等破了你们的乌龟壳，我要亲手把它折了，再用你的魂魄，培育出最完美的腐魂苔王！”
金色护罩内，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刚才的配合反击堪称精妙，几乎动用了所有人的智慧和力量，但也只是堪堪打了个平手，暂时稳住了防线。对方的朔风骨木领域依然稳固，腐魂苔虽被破去大半，但阿克敦显然还有余力。而己方，崔珏、严明消耗巨大，顾夜、幽宁、溟巡更是接近力竭，黑白无常维持引魂灯和抵御骨灵丝也颇为吃力。
击倒二人？还远远看不到希望。
更为致命的是，阿克敦的话提醒了他们——在这被对方掌控的回廊中，对方的恢复力和持久力，恐怕远超他们。而他们，每多撑一刻，就距离油尽灯枯更近一步。
崔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依旧坚定的面孔，又看向回廊深处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心中急速思索着真正的破局之法。难道，真的要在这里，与这两个不死的亡灵将军，打一场看不到胜利的消耗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