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玄夜
古老的守魂人族群玄冥氏世代居于云岭山脉深处，肩负着看守一处上古封印的职责，那封印之下，据传说镇压着一位企图颠覆阴阳的巫神。玄冥氏族人天生能与魂魄沟通，心性纯善，以维系阴阳平衡为己任。在这个村庄里，有一个叫做玄夜的年轻人。
玄夜自幼天赋异禀，是族中百年不遇的英才，性格虽有些孤傲，却对守护之责抱有赤诚。他有一位感情深厚的妹妹玄月，兄妹二人是族群未来的希望。
约百年前，一场蓄谋已久的袭击降临。一个神秘组织为解开封印、释放巫神力量，大举进攻玄冥氏村寨。族人们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临终前的族长，玄夜的父亲，将半块象征族长继承权的玉佩塞给玄夜，嘶吼着让他带着妹妹和部分年轻族人从密道逃走，为族群保留火种。
那是一场血腥的屠杀。玄夜亲眼目睹父母、亲友倒在血泊中，村寨化为火海。他带着妹妹和少数幸存者一路逃亡，然而组织并未放过他们。在一次围剿中，妹妹玄月为保护兄长和其他族人，毅然燃烧自身魂魄，引动了玄冥氏禁术，暂时逼退了追兵，自己却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已丧失。
玄夜痛不欲生，幸存的族人也伤亡殆尽。就在他走投无路、满怀仇恨与绝望之际，组织的首领现身了。首领并未杀他，而是展示出无可抗拒的力量，并告知他一个真相：玄冥氏世代守护的并非正义，而是囚禁真神的牢笼；巫神终将降临，带来新的秩序；而玄月魂飞魄散，唯有借助巫神那超越轮回的伟力，方有一线重生之机。
那个首领在玄夜脸上刻下了控制咒印，逼迫他修炼专事吞噬魂魄的邪功，为开启封印收集能量，还有一枚黑色铃铛，首领赐予的法器，用以炼魂。起初，玄夜激烈反抗，但咒印的痛苦和复活妹妹的渺茫希望，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守护者后裔，一步步沦为曾经最憎恶的掠魂邪修。每一次使用铃铛，他都能感受到被炼化魂魄的痛苦哀嚎，这让他想起妹妹最后的时刻，内心备受煎熬。那面具，既是为了遮蔽刻印的耻辱与痛苦，也是与他过去身份的彻底割裂。
此刻他的名字唤作了“乌邪”。
顾夜缓缓收回灵觉，心中波澜起伏。眼前的乌邪，似乎是一个被命运碾压、被仇恨蒙蔽、被希望诱骗、最终在绝望中堕入深渊的可怜人。他的邪恶行径固然不可饶恕，但其背后的悲伤，却浓得化不开。
审讯室内，崔珏已从乌邪口中撬出了联络方式等关键信息，但对于其组织在汉市内的具体巢穴，乌邪却语焉不详，似乎其本人也并非每次都能进入核心区域，更多是通过特定地点交接魂魄和接收指令。
“看来，他们行事极为谨慎，外围成员如乌邪，所知亦有限。”崔珏结束审讯，转向秦广王与楚江王禀报。
顾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乌邪经历的复杂情绪，知道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对两位阎君及崔珏拱手，说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计划：“陛下，崔判官。乌邪刚被擒，对方应未察觉。我们已知其联络方式与部分习性。若能取得其信物，加以模仿，我愿冒险一试，伪装成乌邪，尝试与其组织接触，或许能探知其汉市据点所在，为后日总攻扫清更多障碍。”
秦广王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动：“想法不错，但风险极大。你虽有物性通灵之能，可模仿器物气息，但乌邪魂魄特质、行为细节，乃至与同党相处的微妙处，稍有不慎便会露馅。且你孤身深入，一旦有变，救援不及。”
一直沉默的楚江王，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若要行此险招，伪装需更周全。孤麾下，幽量小地狱典狱长幽宁，精擅变幻、匿踪、窥心之术，可化无形，可拟万魂。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随着楚江王话音落下，侧殿角落的阴影一阵蠕动，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来人穿着款式古朴的深紫色狱卒服饰，身形高挑，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深邃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眼眸。她周身气息极为内敛，若不刻意感知，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正是幽量小地狱典狱长——幽宁。
“幽量小地狱，”崔珏适时对顾夜低语解释，“所惩乃度量狭小、嫉贤妒能、惯于隐匿暗处行鬼蜮伎俩之徒。典狱长幽宁，执掌此狱，对隐藏与伪装之道，堪称大能。”
幽宁向两位阎君及崔珏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目光随即落在顾夜身上，声音清冷飘忽，如同夜风穿过缝隙：“伪装乌邪，潜入敌巢？仅你一人，破绽太多。我可拟化魂态，伪装成被乌邪以秘法禁锢、准备上交的特殊生魂，随你同行。如此，你‘乌邪’的身份更具说服力，我可从内部感应其据点结界、人员气息、甚至窥探部分浅层思绪，补你之不足。且……”她眼中幽光一闪，“必要时，我的暗影之力可助你隐匿或脱身。”
顾夜心中一动，这无疑是绝佳的配合！一个携带猎物回归的邪修，比一个空手而回的更合理。幽宁的伪装能力正好弥补他自己在魂魄层面模仿的不足。
“对方在汉市的据点，乌邪虽未明言，但从其记忆碎片与只言片语中提及的阴气汇聚、亡者必经、易于挑选等特征推断，”顾夜结合“物性通灵”得到的模糊感知，说出自己的猜测，“所有线索汇聚唯一的地点，便是市郊的永安殡仪馆地下。那里阴气重，魂魄流转频繁，且地下空间庞大复杂，便于隐藏。”
“永安殡仪馆……”崔珏略一思索，点头道，“此地确有可能。殡仪馆本身就处理亡者，若有邪法遮掩，暗中筛选、截留特定魂魄，不易被常规巡查发现。且地处偏僻，地下设施往往不为人知。”
秦广王看向楚江王，楚江王微微颔首：“可。然此去凶险，你二人需谨慎行事，以探查为主，不可贸然动手。幽宁，你携隐魂符与影遁梭，见机行事，务必护得顾夜周全。”
“遵命。”幽宁声音依旧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她抬手，一点幽光自指尖飞出，落在顾夜身上，顾夜立刻感到一股微凉的、与自己气息截然不同却又能完美隐匿于其下的阴魂波动附着上来，这是幽宁在帮他初步模拟乌邪的邪魂特质。同时，幽宁自身身形一阵模糊，气息迅速衰弱、收敛，最终变得如同一个魂光黯淡、灵智似乎被封禁的普通生魂，静静地飘在顾夜身侧，若非早知道底细，几乎难以察觉其特殊。
崔珏则从缴获的物品中，找出乌邪那枚已碎裂的黑色铃铛的核心残片，以及一面代表其身份的骨牌，交给顾夜，并传授了激发特定波动进行联络的方法。顾夜手握残片，再次运转“物性通灵”，仔细感受其中残留的乌邪气息与使用痕迹，默默调整自身模拟的波动。
片刻后，顾夜睁开眼，眼神气质已有了几分乌邪的阴鸷与冰冷，随手戴上白色面具。他看向伪装成孱弱生魂的幽宁，点了点头。
“记住，”崔珏最后叮嘱，“你们的任务是确认据点位置、内部大致布局、人员数量与实力，尤其留意赤媚是否在场，以及是否有首领或其他高层活动的迹象。若有发现传送阵或核心区域，尽量记下方位。一旦感觉有暴露风险，立即撤退，幽宁会协助你。我们会在此接应。”
“明白。”顾夜沉声应道，感受着体内幽冥录的隐隐呼应，以及新近判官玉牌烙印上的速报司暗金光纹，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他最后看了一眼被重重锁链禁锢、陷入昏迷的乌邪，转身与幽宁所化的“生魂”一起，在崔珏的术法指引下，身影渐渐淡去，离开了森严的楚江王殿，向着汉市郊外，那片亡者汇聚之地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