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黄昏的那点阳光洒在旧城改造区的断壁残垣上。顾夜站在那处即将被拆除的老宅院前,与那日匆匆一瞥不同,此刻他怀着一份明确的目的。
院门已用粗大的铁链锁死,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梅山张五郎那尊用山藤根瘤雕成的倒立神像,依旧静立在墙角砖石搭成的简易小神龛里,香炉里的香灰似乎还尚有余温。与那夜仪式时的肃穆灵动相比,此刻的它显得更加古朴沉静,甚至有些落寞,即将与这片老街区一同成为记忆。
顾夜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他运转体内《幽冥录》功法,让气息沉静下来,同时尝试调动昨夜地铁站残魂馈赠的那份关于“物性通灵”的感悟。这法门并非强行探查,而是调整自身心神频率,去贴近、去聆听器物经年累月所承载的“念”。
他闭上眼,将一丝极轻柔的神识,如同探出的无形触须,缓缓靠近那尊倒立的神像。
起初,是一片近乎永恒的沉默,只有老木本身细微的纹理与岁月侵蚀的痕迹。但当他将神识凝聚,模仿昨日感受到的那份与大地共鸣的沉静韵律时,变化发生了。
一段模糊、断续,仿佛隔着遥远时空传来的低语,流入了顾夜的意识。那不是清晰的语言,而是意象与感受的传递:
他看到连绵起伏的蛮荒山岭,狩猎的队伍在密林中穿行,篝火旁戴着傩面的舞者用奇异的步伐与山灵沟通……那是梅山先民与自然抗争又依存的生活剪影。
他感受到一种顽强、机敏、不受拘束的精神,一种在山林险峻中求生存、在与虎豹虫蛇周旋中锤炼出的力量。这尊神像所承载的,并非高高在上的神祇威严,而更像是一位被尊奉的、精通与山林精怪、幽暗地祇打交道、擅长在界限间行走的祖师。
接着,更多具体的画面涌现:一个早年从湘西迁来汉市的老石匠,在动乱的年代里,凭着祖传的手艺,在这片当时还是城郊的地方站稳了脚跟。他雕了这尊神像,依着老家的规矩,用倒立之姿,颠倒看世界,方能护佑一方水土安宁,沟通阴阳两界。神像被安放在宅院角落,默默看着这家人生息繁衍,也看着街区从荒凉到热闹,再到如今的人去楼空。
神像的倾诉中,没有强烈的喜怒哀乐,只有一种沉厚的守望与即将完成的使命终结感。老宅将拆,供奉它、信仰它的那家人早已搬走,最后的仪式也已举行。它的存在,源于人的信念与需要,当这份需要消失,它也将重归寂静。
就在顾夜沉浸在这份跨越时空的物性感悟中,尝试更深入理解那份沟通阴阳两界的古老智慧时,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咦?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顾夜心中警铃微作,立刻收敛了神识和功法,缓缓睁开眼,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舒适的棉麻衬衫,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头发有些随意,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好奇与探寻的光。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速写本和一支笔。
“你是……”顾夜保持着警惕,语气平淡。
“哦,不好意思,吓到你了。”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很随和,“我是个写东西的,专门收集各地的奇闻怪谈、民俗传说。”他指了指那尊张五郎神像,“这尊翻坛倒立张五郎,在咱们这地方可不多见。我听说这边快拆了,特意过来看看,想最后记录一下。”
作家?收集怪谈民俗?顾夜心中念头飞转。这巧合未免有些刻意,但他从对方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只有一种文青常见的、对神秘事物的热情。
“我也是路过的。”顾夜简单说了句,“觉得这神像造型特别,多看两眼。”他谨慎地没有暴露更多。
对方似乎没在意他的谨慎,反而兴致勃勃地凑近神龛,仔细端详着,“梅山张五郎,在湘西那边,特别是在一些巫师体系里,被认为是掌管猖兵和沟通阴阳的祖师之一。倒立造型,寓意翻天倒地,有说法是能制煞镇邪,也有说这样能看清阴阳两路。没想到在汉市的老街区还能见到,这家人祖上估计跟梅山文化有些渊源。”
这人侃侃而谈,显然对这方面做过不少研究。他的话语与顾夜刚才从神像“低语”中感知到的意象相互印证,让顾夜对张五郎的认知更清晰了一层——这确实是一位与界限、沟通密切相关的民间信仰神祇。
“您懂得真多啊。”顾夜顺着他的话说道,同时暗自观察。
“兴趣使然,混口饭吃。”作家摆摆手,目光却仍停留在神像上,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专注,“可惜啊,城市发展太快,这些东西越来越少了。很多老习俗、老信仰,连着它们背后的故事和智慧,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叹了口气,随即又看向顾夜,眼神亮了起来,“我看你刚才站在这儿,挺入神的样子,是不是也感觉到了点什么?这地方,或者说这神像,有没有让你觉得……不太一样?”
顾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觉得造型奇特,有点好奇。您是作家,想必见过不少类似的东西吧?”
“见是见过一些,”作家合上速写本,笑了笑,“但真正有味道的不多。有些地方,光是站在那儿,就能感觉到历史的沉淀,或者……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残留。就像这里,”他指了指周围的老房子,“我总觉得,不只是砖瓦要拆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可能也要随之消散或者改变了。”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仿佛只是文艺工作者的感慨。顾夜无法确定。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老街区变迁、民俗文化流失的话题。作家很健谈,知识面也广,从湘西巫傩文化谈到本地的城隍庙变迁,言语风趣,并无任何不妥。
临走前,作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略显简陋的名片递给顾夜:“兄弟,相逢即是有缘。我平时就喜欢钻这些犄角旮旯,找找故事。你要是也对这类稀奇古怪的传说、老地方感兴趣,或者发现什么有意思的线索,随时可以联系我。多个朋友,也多条找故事的渠道嘛。”他眨了眨眼。
顾夜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白枫”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简洁得有些神秘。
“哦,对了,”白枫走出几步,又回头,仿佛随口一提,“我最近在收集一些关于非正常地点的传闻,比如废弃祠堂、老隧道、发生过怪事的老建筑什么的。你要是听说类似的地方,比如……呃,反正有线索可以分享下。”
看着白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顾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又看了看那尊沉默的倒立张五郎神像,神像的低语已然沉寂。
白枫身上没有敌意,也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这是目前最让顾夜拿捏不准的地方。对方要么真的是一个纯粹的、嗅觉敏锐的民俗爱好者,要么……就是隐藏得极深,或者拥有连玉牌都难以轻易察觉的伪装手段。
顾夜将名片仔细收好,放进贴近胸口的口袋,与冰凉的判官玉牌隔着一层布料。他没有立刻联系地府办事处的任何人。老蒋的提醒犹在耳边——“契机在你身”。有些线索,或许需要他自己先触碰、判断。
回到公寓,顾夜没有再打开电脑查看那个论坛是否有回复。他知道,有些等待急不来。他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幽冥录》功法,同时细细体悟着“物性通灵”带来的新感知。与神像的沟通,让他对这种能力的运用多了几分心得,也让他对周围世界的聆听更加敏锐。城市的喧嚣之下,那些沉默的器物、古老的地标,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低语?
周一的太阳照常升起。顾夜像往常一样走进地王大厦,刷卡,等电梯,与偶尔遇到的其他公司的人点头示意。十五楼,“开开心心科技有限公司”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平平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