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午9:30,顾夜走进办公区,内心却不如表面平静。昨夜城隍巡街的喧嚣犹在耳边,白枫的出现和青崖村祠堂的线索交织在一起,而面具人那阴冷审视的目光更让他心生警惕。
“小顾,来一下。”老蒋的声音从总经理办公室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办公室内,老蒋依旧坐在红木桌后,手中乌木算盘发出规律的轻响。崔珏站在一侧,手中生死簿副册泛着微光。
“昨夜城隍巡街,情况如何?”老蒋笑眯眯地问道,眼神却锐利如常。
顾夜定了定神,如实汇报:“巡游顺利,民众参与度很高,信仰念力充沛。期间我感知到一股阴冷气息在暗处窥探,应是那面具人。但因现场凡人众多,为避免波及无辜,我未打草惊蛇,只是护住了同在现场的民俗作家白枫,并引导他安全离开。”
老蒋闻言,与崔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做得对。”老蒋放下算盘,神色郑重,“我等行事,首重阴阳秩序,其次便是尽量不惊扰凡尘。你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克制,以护佑生民为先,可见心性已沉稳不少。”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一味避让终非长久之计。那伙贼人日渐猖獗,日后难免正面冲突。你那块判官玉牌,善于沟通、护心、观魂,乃是辅助与守成之宝,却非专司征伐的利器。”
这时,老蒋——或者说,他此刻的法相呈现的是第一殿的执掌者秦广王蒋子文——缓缓站起身。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变得深邃威严,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也凝重了几分。他摊开手掌,一抹凝练的乌光自掌心浮现,光芒收敛后,现出一件不足一尺长、形制古朴的金属器物。
此物通体黝黑,暗哑无光,形态似锏非锏,似尺非尺,结构精密,仿佛由数个部件巧妙契合而成。唯有刃口处流转着一线极细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暗锋芒。
“此物,名为‘断念斩’。”秦广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权威,“乃我取九幽寒铁,辅以雷击冥木,在阴司法坛淬炼而成。与你那沟通阴阳、护持心神的玉牌不同,此兵专为斩断执念、破灭邪祟而生。”
他目光扫过顾夜,又似无意般瞥向崔珏手中的生死簿副册和窗外正在忙碌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崔珏的判官笔,勾画生死,定夺功过,执掌的是秩序与规则。范无咎的勾魂索,主拘拿束缚;谢必安的引路灯,主指引安抚。牛头马面的兵刃,重在巡查与震慑。”
“而这‘断念斩’,”秦广王将器物递向顾夜,“其性至坚至锐,不重形而重意。它能直接攻击魂魄本源,尤其擅长斩灭那些纠缠不清的恶念、强行剥离依附于魂魄的邪法。平时可折叠收纳,便于随身携带;对敌时意念催动,便可伸展为应手兵器。若遇冥顽不灵、以邪术害魂夺魄者,当可持此刃,断其恶念,破其邪法。”
顾夜双手接过断念斩。兵器入手沉实却不过分重手,一股森然锐意直透掌心,与他体内修炼《幽冥录》所得的幽冥之气隐隐共鸣,有种奇异的契合感。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一丝气息注入其中,只听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微“咔嗒”声,器物结构巧妙滑动,瞬间延展为长约二尺、形态趁手的短兵,刃口那线幽芒似乎更亮了些许。
“多谢陛下赐宝。”顾夜郑重行礼,能感觉到这柄利器蕴含的专攻之力,与玉牌的温润守护截然不同。
“呵呵,不必多礼。”老蒋恢复了平日笑眯眯的模样,“此物予你,是助你防身克邪,亦是予你一份责任。往后行事,更需权衡分寸。”他看向顾夜,语气带着期许:“力量是手段,而非目的。何时该用玉牌沟通引导,何时需用断念斩斩棘破邪,存乎一心。望你善用此兵,与崔判官、范谢将军等一同,更好地维护此地安宁。”
崔珏也微微颔首,语气虽淡却带着认可:“兵器虽利,终是外物。谨守本心,明辨是非,方是根本。”
顾夜退出办公室,能感受到同事们目光中的支持。黑无常老郝依旧那副沉稳模样,却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白无常小顺眼中带着一贯的悲悯与鼓励;就连正在练习话术的牛头马面也暂时停下,投来关切的目光。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孤身奋战。
下班后,顾夜再次来到1515会议室。他需要尽快熟悉这柄新武器。在玉牌的辅助下,他凝神静气,尝试与断念斩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随着功法的运转,短兵在他手中时而轻灵点刺,时而沉稳格挡,挥动间,空气中残留的些许微弱杂念都如冰雪般消融。
练习之余,青崖村祠堂的线索和白枫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隐瞒这部分信息,是对是错?白枫是无意卷入者,还是别有目的?面具人当时没有出手,是顾忌城隍余威,自己的实力提升,还是……另有所图?
握着手中这柄可刚可柔、意随念动的新伙伴,顾夜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但内心却比以往更加踏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夜的生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度过。白天,他依旧是那个为玩具网站数据头疼的产品经理;夜晚,他则潜心揣摩秦广王所赐的断念斩,试图与这柄神兵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神兵有灵,驾驭起来远非易事,几天下来,顾夜最多也只能让其瞬间伸展,挥出一道不足三尺的凝练乌光,维持不到三息便会感到神识微微刺痛,灵力难以为继。老蒋见了,也只是笑眯眯地说:“不急,神物有灵,需以心血温养,以实战磨合。”
青崖村祠堂的线索和白枫这个谜一样的人物,始终在他心头萦绕。隐瞒不报的疑虑,与主动探查的冲动交织在一起。周五下午,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向老蒋请了半天假。老蒋拨弄着算盘珠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爽快批了,只叮嘱了一句:“凡事多留个心眼。”
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通电话,电话那头的白枫听到顾夜对青崖村感兴趣,语气立刻热情起来:“顾兄也有兴趣?太好了!我正整理资料呢。这样,你来我工作室吧。”
工作室位于一栋颇有年头的红砖小楼里,推开门,一股旧书、茶叶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空间不大,却堆满了书,从地板直抵天花板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桌上、地上也散落着资料、拓片和奇形怪状的陶罐碎片。白枫正伏案工作,见顾夜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顾兄,你来啦!快请进,地方乱,别介意。”他指了指窗边藤椅上一位正在闭目养神的老人,“这位是我老师,洪钧教授,国内民俗学、民间信仰研究的权威。”
洪教授闻声睁开眼。他约莫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手边放着一杯清茶和一卷泛黄的线装书。整个人给人一种旧式学者的儒雅与沉静之感。
“小顾是吧?小白提起过你,说你对民俗也很有兴趣。”洪教授的声音舒缓平和,带着令人信服的磁性。
顾夜道谢坐下,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引到了青崖村。白枫变得兴奋起来,他调出电脑上的照片,开始讲述他的发现经过:
“那是三年前夏天,我一个人跑去云岭县采风,听说青崖村后山有点邪乎的传说,就想去探个究竟。”白枫推了推眼镜,眼神发亮,“那地方是真偏,山路难走得很。找到那个祠堂时,它都快被荒草和藤蔓吞没了,就剩些断壁残垣,但门脸那儿的青石门框和门槛还在,特别气派,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就是我给你看的那个标记。”
“我当时又累又渴,正围着废墟打转,想找点线索,就碰见了洪老师。”白枫指了指洪教授,语气带着敬佩,“老师当时正带着几个学生在那边做田野调查,记录当地的口述史和民俗遗存。我那时毛毛躁躁的,差点被掉下来的砖块砸到,是老师提醒了我一句。”
洪教授微微一笑,接口道:“那时候的小白,求知欲旺盛,胆子也大,就是少了点经验。那祠堂荒废太久,结构不稳,确实危险。”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往事,“我看他对那些残存的石刻纹饰很感兴趣,就跟他聊了聊当地的一些风土人情和早已湮没的地方习俗。有些古老的信仰,会在特定的建筑或器物上留下痕迹,那些纹路,或许就是某种标识,此纹确非寻常,观其线条走势,古拙中暗含煞气,很像某些早已湮没的地方性巫傩祭祀中,用来标识沟通或禁断之地的符记。云岭一带,古属荆楚,巫风盛行,山高林密,有些偏僻村落保留着极古老的习俗,甚至混杂了更早的百越遗风,也不足为奇。”
白枫连连点头:“是啊,要不是洪老师指点,我可能就只当那是个普通的破祠堂了。老师当时还帮我联系了村里的老人,听到了不少关于那祠堂的零碎传说,说很久以前,那里是处理不干净东西的地方,后来不知怎么就荒废了。”他顿了顿,看向洪教授,“我觉得这方面特别有意思,后来就成了老师的学生,专门跟着老师研究这类民俗信仰的流变。”
洪教授轻轻颔首,目光转向顾夜,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慎:“民俗研究,讲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青崖村祠堂,或许只是某个消失的地方信仰的遗迹。探寻者需要保持一颗敬畏之心,切忌先入为主,更要避免过度解读,尤其是与商业开发挂钩时,更要慎重。”他顿了顿,看向顾夜,“小顾对此感兴趣,是纯属学术好奇,还是……”
顾夜早已打好腹稿:“我们公司……嗯,最近在策划一个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融合的推广项目,想挖掘一些有特色、有故事但未被过度开发的文化遗存点。青崖村这个祠堂,听起来很有神秘感和挖掘潜力。”
“商业开发须慎重啊,”洪教授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告诫,“尤其是这类涉及古老信仰的遗存。有些东西,沉睡比唤醒好。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若真有心探寻,须知礼失求诸野。真正的脉络,往往藏在地方志的夹缝里,老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中,甚至是一些不被正统记载的野史、笔记里,虽荒诞不经,却未必空穴来风。”
洪教授谈吐风雅,引经据典,对各地民俗传说信手拈来,许多见解让顾夜这个民俗门外汉听得暗自点头,甚至觉得颇受启发。然而,每当话题微妙地触及某些超自然的可能性时,洪教授总能巧妙地带回学术考据的层面,言辞严谨,滴水不漏。整个交谈过程,顾夜没有感受到丝毫法力波动或异样气息,仿佛眼前真的只是一位学识渊博、思想开明却又恪守学术边界的老教授。就在顾夜准备进一步询问关于他们在老祠堂还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公司座机。
“抱歉,接个电话。”顾夜起身走到窗边。
听筒里传来崔珏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丝的声音:“顾夜,立刻回公司。1515室出现高能量反应,坐标新区创意产业园B7栋,‘陶里陶气’手工坊。初步判定为‘非正常死亡’,魂魄波动剧烈且异常,疑似有外力介入残留。需要你立刻到场勘查。”
“明白,我马上回来。”顾夜挂断电话,心中微沉。
他转身,带着歉意对洪教授和白枫说:“洪教授,白枫兄,实在抱歉,公司突然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处理。”
洪教授毫不介意,和气地点头:“正事要紧,年轻人忙点是好事。探索之事,来日方长。”
白枫也有些遗憾,但还是热情地把顾夜送到门口:“顾兄随时联系,资料我整理好发你一份。”
离开工作室,顾夜快步融入这附近去挤地铁的人流。与洪教授的一席谈,似乎解答了一些疑问,又带来了更多迷雾。
而现在,1515室再次召唤。新的死亡事件,顾夜摸了摸怀中冰凉的断念斩,心头泛起了一丝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