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顾夜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与霓虹闪烁的楼宇之间，那些平凡的、鲜活的、对即将来临的湮灭之灾一无所知的生命轨迹，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肩上的重量从未如此真实而恐怖——那是一个文明记忆的存续，是无数神祇存在的根基，甚至可能是他自己能否继续存在的关键。

恐惧、茫然、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独自一人……面对上古巫神？拯救一切？这听起来就像最蹩脚的神话故事，可偏偏又是十殿阎罗基于无数线索和古老推演得出的残酷结论。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时，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火苗，猛地从他心底窜起。那是一种属于生魂，属于活在当下的坚韧与本能。

“等等……”顾夜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之前的冲击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已重新聚焦，锐利如刀，“陛下，崔判官，既然他们谋划了数百年，甚至更久，却至今未能成功打开那个阴阳间隙，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收集的钥匙或者说燃料，还远远不够？”

崔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不错。若开启间隙易如反掌，他们不必如此漫长布局，小心翼翼，更不必持续不断地冒险猎取新魂，甚至对特定魂魄表现出执著。这反证两点：其一，开启条件极为苛刻，所需魂力总量或质量超乎想象；其二，他们的进程，远远未完成！”

老蒋也从方才那沉重的宣告中迅速恢复了阎君的决断，他重新站直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乌木算盘，发出令人心安的规律声响：“釜底抽薪！在他们凑齐钥匙之前，打断他们的进程，救出已被困的魂魄！这才是当务之急！”

“可他们的老巢究竟在何处？”顾夜追问，思路越发清晰，“青崖村祠堂，那个刻有完整空间之瞳的古老坐标，绝对至关重要！它可能不是最终的老巢，但必定是一个关键据点，甚至是他们进行某种仪式、汇聚魂力或尝试沟通间隙的前哨站！如果我们能在那里有所发现，甚至……”

“甚至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擒住几条真正的大鱼，顺藤摸瓜！”崔珏接口，语气冰寒，“乌邪、赤媚之流，不过是执行任务的爪牙。若能抓住更核心的人物，或找到更多记录他们计划的线索，我们便能化被动为主动。”

“风险极高。”老蒋沉声道，“对方经营多年，那祠堂既是坐标，必有防护，甚至可能是陷阱。但……这确是当前最明确、也可能是唯一有机会直击其要害的突破口。”他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的厉色，“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刻，便可能有更多魂魄被夺，他们的进度便向前推进一步！”

他不再犹豫，身上那股属于第一殿秦广王的浩瀚威严隐隐散开：“崔判官，立刻以我之名，签发十殿紧急动员令，调集可靠精锐！范无咎、谢必安所部无常司精锐鬼差，牛头马面所辖巡察司悍卒，即刻进入战备！另，以秘法急报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四位陛下，详陈利害，请其各遣得力臂助，最迟两日内于指定阴司枢纽集结待命！”

“顾夜！”老蒋看向他，“你伤势未愈，但此战你之生魂特性与力量的掌控至关重要。这三日，你唯一任务，我要你好好学会如何活着，在突入祠堂时，至少可以拥有自保与扰乱敌方阵脚之力！”

“是！”顾夜挺直脊梁，肃然应命。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更强烈的决心和紧迫感压下。与其坐等末日，不如拼死一搏！

“三日后，子时三刻，阴阳交汇之气最弱之时，便是我们突入青崖村祠堂，犁庭扫穴之刻！”老蒋一掌拍在案上，声如金铁交鸣，“此战，许胜不许败！”

详尽的任务分配、人员调动、后勤保障、应急预案在崔珏高效冷静的主持下迅速展开。地府这个庞大的机器，一旦真正开动，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与肃杀之气。顾夜在一旁协助记录，同时也抓紧每一分空闲，默默运转《幽冥录》，体会着体内的幽冥之气，脑海中反复模拟着在复杂环境中施展碧落游风步与断念斩配合的情形。

当一切初步安排妥当，夜色已深。顾夜拖着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体回到公寓。洗漱完毕，刚躺下准备抓紧时间休息以应对接下来的特训和大战，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是白枫的短信。

「顾兄，睡了吗？有个突发情况，我和老师洪教授后天临时要再去一趟云岭县，跟进一个紧急的民俗抢救项目，可能会顺便再去看看那个青崖村的老祠堂。老师说他最近对一些细节有了新想法。我记得你之前很感兴趣，这次要不要一起？机会难得，而且有老师在，安全也有保障。不过时间比较紧，后天一早就出发。」

顾夜看着短信，心跳漏了一拍。后天？正是他们计划突袭祠堂的前一天！白枫和洪教授这个时候要去？是巧合，还是……？

他迅速冷静下来。无论如何，绝不能让白枫他们提前一天过去，万一撞上地府的先头侦察，或者打草惊蛇，甚至陷入危险，都会破坏整个计划。但直接拒绝又可能引起怀疑。

他手指飞快地键入回复：「白枫兄，太好了！我确实一直想去。不过实在太不巧了，我这边公司突然接了个紧急项目，未来三天都要全力加班赶工，实在抽不开身。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先去，我这边一忙完立刻赶过去跟你们会合，大概五天之后？到时候还要多仰仗你和洪教授带我开开眼界。」

点击发送。顾夜将手机放在一边，望着天花板。将时间约在五天之后，是基于对己方行动的预估。三天后突袭，若能一举成功，两天时间足够初步清理战场、稳住局面。届时，一个清理过的，或许已无危险，或者至少已在己方控制下的祠堂，让白枫和洪教授这样的学者去看看，反而更能观察他们的反应，甚至可能从他们口中得到关于祠堂原貌的更多信息。

至于风险……顾夜握了握拳。就让自己和同事们，先替他们，也替这世间可能被遗忘的一切，扫清前路的荆棘吧。

手机震动，白枫的回复来了：「理解理解，工作要紧！那就说定了，五天后。到时候一起去青崖村，我和老师在云岭县等你。早点休息，别太拼了。」

顾夜回了句“谢谢”，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三日之后，青崖村，一切的答案，或许都将揭晓。而在此之前，他需要每一分力量，也需要每一刻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