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火将熄
萧刊转述徐之原意向后,屋中飘满了疑惑。
四峰峰主一改方才的谈笑风生,率先出言反对。
“不先入曜锐沉光修炼,是要当个纯粹的药师吗?”
“孩子胡闹,驳回便是。”
阁内空气彷佛重了几分。
峰主们早已不参与宗内具体事务,只是用心栽培弟子,此刻的惊讶与不解也格外纯粹。
萧刊抹掉额上的冷汗,谨慎应道:”启禀峰主,徐之原说、说他要炼出凡人也能吃的丹药。”
峰主们一愕。
“那也不该拿自身前程开玩笑,先入四峰修炼再转申明也不迟。”
“他说他娘等不了……”
此话终于将峰主们的情绪彻底点燃。
”仙凡终究有别,那么基本的执念还未看清?!”
“胡闹!胡闹!”
萧刊承受不住峰主的怒火,此刻背脊湿成一片。
裴志达嘴角露出讥讽笑意,隐晦看着夜芳白。
夜芳白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此时鹤发老翁忽然轻叩桌面,阁内迅速恢复安静。
他轻轻开口道:”裴副座,给我那名弟子的资料。”
裴志达躬身一礼,退出内阁。
徐之原在外门因灵植小有名气,早被执律司将底细摸得干干净净。
鹤发老翁未开口,阁内众人也不敢多说,气氛异常压抑。
片刻后,裴志达推门而进,恭敬递上一册卷宗。
鹤发老翁仔细翻阅:”五岁被送至暮日村……十五岁晋升炼气……紫苍花?”
他抬头看向萧刊:”你家晚辈搞的鬼?”
萧刊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没躲过,低声道:”是一名旁系后辈,痴心妄想复育紫苍花,重现千年前的苑紫丹。”
鹤发老翁不置可否,阖上卷宗,仰着头不发一语。
桌案上散落的灵木纸卷宗,随着灯火摇曳一明一暗。
萧刊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徐之原在灵气感知及操控上异常敏锐,他将此运用在培育灵植上,也确实取得一些成就。”
峰主们又开口了。
“申明峰根本无人可授道,且惯例是宗门遴选天赋异禀的弟子加入,此举不妥。”
“申明峰现在除了配些药浴包,还有啥重要事?炼气弟子进去不用两年就废了!”
阁内气氛又开始躁动。
见四位峰主依旧不满,萧刊硬着头皮继续道:”……他说知道此举不符宗门规制,自愿放弃所有奖励,只求能入申明峰一偿宿愿。”
此话一出,执锋司副座也坐不住了:”他这是在与宗门讨价还价?!”
萧刊差点岔了气:’你这时候捣什么乱!见我窘迫还在火上加油!到底站在哪边?’
他也是后悔万分,原以为替徐之原说个情,能换他入执锋司,这下不仅人没抢到,还要替他顶锅!
鹤发老翁厘清事情始末,轻敲了敲桌案,众人立刻将注意力集中至老翁身上。
鹤发老翁开口:”他灵植天赋不错,应可在申明峰发挥所长。“
峰主们正要出言抗议,老翁抬手制止:”若是他连绝种的紫苍花都能复育,说不定,真能炼出凡人灵丹。”
“……长老,此举是否过于轻率?那孩子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入了申明峰,没人传授术法、剑法,他将再无寸进。”
鹤发老翁沉默良久,阁内茶香与灵烟混杂,清香醒神,却无人细嗅。
“玄清的火……要熄了。”
众人一凛。
夜芳白表情平静。
”长老是指……燃神树?”
火光摇曳,记载着试炼弟子们资料的灵木纸上一明一暗。
”千年不灭的火,即将燃烧殆尽。”
鹤发老翁看着阁内众人:“玄清宗,没时间了。”
燃神树的清香烧烟彷佛萦绕在阁中。
“让徐之原入申明峰。”
……
夜芳白回到了丑奇峰,但步伐并未在夜家正门停步,而是快速转入一旁不起眼宅邸。
宅邸内空无人烟,她步履匆匆步过大堂,直接走至书房外推门而入。
数道冰墙瞬间凝结,但夜芳白如入无人之境,身影所过之处冰墙立即崩解、消溶于虚空。
忽然一道灵气波动,青石地板凭空出现幽深黑洞。
双脚踩空,夜芳白瞬间抬手遮目。
瞬影游发动。
下一瞬间,她已出现在书房卧榻上,双手用力掐下。
“儿子呀!是太想娘才会如此热情款待吗?”
夜亦全双颊被捏到变形,不耐烦举手挥开:”不要每次来都动手动脚!我已经七十岁了,不是七岁!”
”我一百岁才生出一个宝贝儿子,当然要捧在手心呀。”
夜亦全撇撇嘴。
夜芳白笑得灿烂:”被关五年了,会不会闷呀?要不要娘带你出去晃晃?”
“怕闷我当初就留在南荒了,妳今天来干嘛?”他起身想倒茶给母亲。
夜芳白却抓起他的蓝葫芦一口灌下。
“徐之原得了内门试炼第一名。”
夜亦全嘴角扯开,也不倒茶了,随性坐在桌边。
“萧家想要让他进执锋司,被我抢回执令司了。”
”付出什么代价?”
“没有。”
“没有?”
“裴志达支持徐之原入执令司。”
夜亦全思索片刻,正色道:”裴家怕萧家后继有人?”
夜芳白点点头。
”裴家老祖破境到凝元了?要逼宫萧家了?”
“没有,他们就是要让萧家慢慢腐朽、衰败。”
”萧家异想天开,裴家杞人忧天,可笑!”
他嘴角泛出冷笑,接着又问:”裴家就不怕我夜家趁势崛起?”
夜芳白宠溺看着儿子:”他们以为你爹死了,夜家没威胁了!他们忘了我夜家有你!”
她起身搭着叶亦全的肩膀,柔声说:”不仅是你,你还带回了苏泓川,现在又来了个徐之原,百年后等他们警觉,也来不及啦!”
夜亦全流露出淡淡讥讽:”有这心思在这斗来斗去,不如多想想怎么把边疆推到南荒、西大漠。”
阁内酒香与茶香混杂。
夜芳白收起笑意,淡淡道:”徐之原提出想去申明峰。”
夜亦全闻言一愣,随即失笑出声:”他在想啥?想救他娘?”
“长老答应了。”
夜亦全脸色垮下。
“燃神树。”
“……就那么怕少了燃神树定心,整个玄清都会失魂?”
夜亦全怒气上头:”大荒剑宗跟衡极派有燃神树吗?他们失魂了吗?
百年来,为了燃神树死的人早已超过了失魂者所杀!”
夜芳白冷冷道:”死了那么多人,牺牲一个刚晋升炼气期的弟子又如何?”
夜亦全沉默了:”……徐之原是不是傻,他娘的伤药石难医,若是还能活十年,他就要白白浪费十年吗?”
夜芳白沉默不语。
夜亦全将所有的不甘一口气全部发泄出来:”还是他怕失魂?他忘了吴叔是为谁而死的吗?他忘了他娘为什么重伤难愈吗?
好好修炼让他娘在东跖安享天年就好,值得拿自身前途去赌吗!”
夜芳白能理解儿子的不认可,也能理解徐之原的选择。
即使她连徐之原都没见过。
夜亦全情绪有些激动:”娘,你今天做的一切算是白瞎了!十年无人指点、没有功绩点换取功法资源,他最终只会泯然于众人。”
夜芳白知道夜亦全此刻听不进话,未再开口相劝。
她望向窗外,心里只想着:’徐之原跟你一样,也不想认命,难道……修为高了就能超脱物外了吗?’
阁中仅剩下夜亦全因情绪激动,口鼻喷出的气音。
夜亦全收敛起情绪:”萧家、裴家的反应?”
“被长老压下了,不过多半也是等着看我夜家笑话。”
夜亦全咬牙:”……他爱去申明峰就去,但他在执令司,一年后他就要接外派任务了。”
“他若当真在申明峰潜心炼药,疏于修练,到时很危险。”
“……我现在不管事,生死有命,我不会护着他,妳也别管他。”
“老头村那边会怪你、怪我。”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夜芳白长叹了一口气,书房中漫着沉默的咆啸。
……
试炼的弟子们都离去了,有些人回外门、有些人则是直接去了长老们分配的峰头。
自始至尾,徐之原都躺在静室休养。
整个酉息峰除了执务司的弟子外,仅剩他一人。
但夜晓晓离去之前,为徐之原带来一个令人雀跃的消息。
他被分配到执令司,且获准进入申明峰,该有的奖赏也一样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获得一个月的自由活动时间。
他可以回东跖了!
焦急地等待两天,确认左手无大碍后,徐之原匆匆收拾行囊,飞速赶回戌初峰找到蒋红。
蒋红这次倒是意外地靠谱,不过一日便替他连络到了要前往东南沿海的执令司弟子。
徐之原可以顺路搭乘灵舟回家。
只是要付出来回二十枚灵石的代价。
徐之原开口向红师姐借,脸红得像猴子。
他甚至来不及去找王怀恩,匆匆赶往亥致殿,搭上灵舟便出发了。
徐之原看着渐渐缩小的亥致殿、青溪集镇,心早已飞回那漫天灵稻田的徐家灵植坊。
“我,要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