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酒宴
夕阳西下,将两人身后影子拉长相叠。
徐之原忍不住笑意,脱口而出:”表兄今日怎会来寻我?”
少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苏泓川歉意一笑,道:”你入宗这两年,我都在外面东奔西走,好不容易得空,便来看看你。”
徐之原心中一暖。
薛旺名在心底撇嘴:’啧,怎么跟电影一样?总要等人死得差不多了,救星才会登场。’
傍晚的风从竹林里吹过,带着清新的草气与湿润的泥土味,沿着小径,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
“还记得三年前入宗时,你才那么一丁点大。”苏泓川在胸腹比划一下,嘴角带笑,”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在庶务堂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徐之原侧过脸,眼里也隐隐泛着笑意:”一点小麻烦,没什么。”
他说得清冷,语气里却没有少年人的志得意满,仿佛方才闹剧不值一提。
两人推门入内,院里竹影斑驳,屋内淡淡的药香被晚风轻轻搅动,像在迎接久未重逢的客人。
刚坐下还未寒暄几句,苏泓川问道:”最近修炼进度如何?”
徐之原怔了一下,开口道:”……我不知道如何确认修炼进度。”
苏泓川笑了笑,递给他一块灵石,随口诉说检测之法。
这是徐之原第一次见到灵石,他好奇拿至眼前仔细端详,入口温润,细看有灵光脉动。
苏泓川手指按上徐之原肩头,灵气如丝,细密灵气沿着骨节和气血潜行,一寸一寸探入经脉。
片刻后,苏泓川笑容敛起:“年方十二,胎息六层……你入宗才两年吧?“
徐之原原本喜上眉梢,但见苏泓川面色凝重,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心中惶惶不安。
“神识强度追不上修为。”苏泓川盯着他,眼底的担忧几乎溢出,”稍有不慎,便可能……”
薛旺名嗤之以鼻:’别危言耸听!我们家之原受气运所钟,水到渠成罢了!’
苏泓川紧盯着少年,道:“还记得当年东跖的事情吗?那名残杀的金丹修士是失魂者。”
“失魂者?“徐之原身体一僵,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映着苏泓川严肃神情。
他未听过这个词,可这三字像带着寒意,一丝一丝往心口渗。
薛旺名也是一凛,当年千识宗魔修掳人时,他也曾听过‘失魂’这词,但这跟修炼速度有关?
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清朗的笑声和晚风一起闯入。
“庶务堂没事了!萧孟林那小子夹着尾巴跑了。”
蒋苍大步跨进屋,笑得一脸愉快,后头跟着蒋红。
“哎呀,难得人都齐了。”蒋红一眼看见两人,笑意就落在唇角。
苏泓川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他垂眸,拍了拍徐之原的肩,轻声道:”这事改日再谈,记住,放缓修炼。”
掌心的力道不重,却一下下将他的心拍沉。
徐之原应了一声,喉咙微紧。
蒋苍兄妹俩未觉气氛怪异,自行坐下,侧过身子好奇地问:”那紫苍花灵种到底怎么回事?。”
徐之原收了收心神,将经过简单说了,最后顺带提了一句:”紫苍花原应死绝,此次算是我强行为其续命,而非刻意坑人。”
屋内静了半息,紧接着众人皆笑。
蒋红一拍桌:”干得漂亮!”
笑声渐歇,蒋苍摸出一壶酒,为自己及苏泓川满上,语气低了几分:”之原,藏拙不是坏事,但适当露出锋芒,其实也能避掉不少麻烦。”
徐之原愕然,心头像被轻拨了一下,在心里漾开细细的涟漪。
见他听懂,蒋苍也未继续深入。
“行了行了,此事之原干得还是挺好。”蒋苍把气氛拉回来,举起酒盏向苏泓川示意,酒香四溢,”值得先走一盏!”
他与苏泓川相对而笑,杯盏一碰,清脆声响。
蒋红看着两人,忽然神秘兮兮地一笑,从储物袋里提出一只白玉小瓶。
塞子一开,清甜的香气便像风一样沿桌面铺散开,带着初春果子才破皮的鲜。
“光喝那酒哪配得上今日。”她轻晃瓶身,笑道,”醉仙果液,舒心不伤身,难得今天人齐,拿出来分一分。”
“好你个红儿,居然还藏着这样的玩意儿?”蒋苍瞪眼,笑骂,”还不快给为兄满上?”
“想喝我的果液,还不巴结点。”蒋红挑眉。
“是兄长不对,先敬一杯。”蒋苍立刻自斟一杯,一口闷下,众人都被逗笑。
蒋红绕过年纪尚小的徐之原,为苏泓川、蒋苍及自己斟满玉盏。
薛旺名不甘说道:’之原年纪小,但我可是成年人!好东西不倒给我润润喉?’
液色晶莹,泛着极淡的绿,众人轻尝,喉间一暖,像有一汪清泉徐徐漫过心口,将一天的风尘都冲淡了几分。
“这滋味好。”苏泓川点头。
“好是好,就是太过稀缺难得了些。”蒋红笑着说道
此时蒋苍忽然把话头往旁一拐,抬手点了点对面的妹妹:”小妹你在戌初峰待那么久,就没看上哪个师弟吗?都要七十了还不嫁?”
“关你屁事!”蒋红耳根一红,伸手就去拍他胳膊,”小孩子面前别乱讲!”
徐之原一脸惊愕。
薛旺名也大惊失色:’七十岁?这放在现代社会连敬老卡都被用到褪色了!’
苏泓川笑道:”早入炼气,灵气温养,外貌衰老会被拖很长,单看外貌是看不准的。”
说罢清咳两声:“实不相瞒,老夫其实已经……”
“行了行了,少装!你可是连续打破宗门晋升纪录的人,在这唬谁呢?”蒋苍大笑,把他后半句打断。
随后转头向徐之原解释道:”你这表哥,胎息、炼气晋升时间都破了宗门千年记录,别人常说的五年粹骨、十年胎息,在他这都成了笑话。”
徐之原听着蒋苍所说,联想到自己现在也不过十二岁便已胎息六层,不禁直冒冷汗。
苏泓川无奈,杯盏一放:”我五岁到老头村淬骨、十岁被接进玄清,没人陪我玩闹,除了修炼,还真没别的事做。”
随即转眼看向徐之原,略带深意道:”且……修行太快,未必便是好事。”
徐之原闻言一凛,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门却被人推开。
王怀恩下工返家,开口道:”之原,我——”
话没说完,见到小院中有客人,定睛一看,脚一软差点跪下。
“泓、泓川师兄?!”他连忙一礼,圆脸唰地一下红了,手足无措。
“师弟多礼。”苏泓川笑,抬手虚扶。
“泓川师兄怎会在此?”他颤抖问道,见众人正在喝酒,”我、我去准备吃食!”
“不用忙了,这儿也有点心。”蒋苍刚要拦,他已经跑出门坎,准备回食堂摸些食材回来。
“这孩子。”蒋红失笑摇头。
蒋苍忽然灵机一动,从储物袋里掏出一袋冰鲜灵鱼:”不如把这鱼烤了。”
徐之原连忙接过,转身追了出去。
院里风清月白,烤炉的火很快生起来。
王怀恩动作麻利,将鱼一分为二。
剖肚、洗鱼、撒盐,手忙脚乱之间透着熟练。
徐之原在旁递刀、递葱段、递竹签,两人默契不言而喻。
火光里,王怀恩斜斜瞥了屋内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苏师兄会在这里?”
徐之原瞬间闪过一丝顾虑:’庶务堂那边已经传开,瞒也瞒不住,不如坦然以告,只是怀恩不知会不会因身份而感到不自在……’
少年故作平静开口道:”他是我表哥。”
王怀恩睁大眼看向他:”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徐之原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把散在案板上的葱段重新聚拢、切碎,又拿起老姜准备切丝。
“帮我拿个料酒。”王怀恩转头继续自己的料理。
“嗯。”徐之原应了一声,心口那股不安松了半分。
没多久,烤鱼出炉,鱼汤也滚。
众人将桌移到院中,月光和火光交错,竹影在地上摇来晃去,像有人在轻轻摇扇。
蒋红尝了一口鱼汤,赞赏点头,又斟了半盏醉仙果液递过去:”忙前忙后的,赏你的。”
“我、我当不得……”王怀恩两手不安的扭来扭去,拘谨得不敢抬头。
“师弟喝吧!此物难得,红师姐可是难得大方。”苏泓川打趣道。
“是!”王怀恩立刻仰头一口闷,果香滑过喉咙,脸颊立即开始泛起酡红。
随着众人落座,王怀恩夹了两口鱼,又挠头说了两句傻话,忽然扑通一声就趴下了。
众人一愣,随即大笑。
笑闹过后,众人自顾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王怀恩忽然哼了一声,像被什么从梦里一把拽回来,猛地坐直。
他迷迷糊糊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看见蒋红,忽地把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拍得筷子都跳了一下。
“我说——!”他声音大得惊人,语气里却带着委屈,”每天我都被师兄、师姐们追着讨要红烧肉、糖醋鱼!
可我就只有面粉揉馒头,你们庶务堂也不拨点经费下来!”
蒋红愣了愣,道:”可、可我是籍务部的啊……”
小胖子转身,看见苏泓川,眼中忽然光彩熠熠,满是崇拜:”泓川师兄!你又帅又强,人又随和无架子!我若是女儿身,定要嫁给你!”
院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笑声炸响夜空。
苏泓川也忍不住发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示意别闹。
王怀恩却又转头,眯着眼盯了蒋苍半天,皱眉,十分真诚地问:”你哪位啊?”
蒋苍:”……”
笑声更大了,月光也似乎跟着颤了两下。
最后,王怀恩的目光晃悠悠落到徐之原身上,盯着看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这小弟弟怎地看着可怜兮兮的,好似有啥委屈的样子……
还瘦巴巴的,得养得白白胖胖才行。”
薛旺名大笑出声:’对对对!这小子每天就顾着种草,不吃饭!’
徐之原耳根微热,低了低头,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下一瞬,王怀恩眼皮一阖,整个人又倒回桌上,鼾声比刚才更响,像一面小鼓,在夜里不紧不慢地敲。
“这小子满嘴胡说八道!”蒋苍佯怒,一挥手,灵气迸发,将小胖子送回屋中,还顺手掀了条薄毯替他盖上。
笑闹之后,话题慢慢发散。
说到庶务堂的琐碎事,说到西南边界魔门蠢蠢欲动,说到这几年苏泓川忙的脚不沾地,说到造务部新进师弟最近又犯了什么蠢。
也不知谁起的头,竟开始起哄要徐之原也喝点醉仙果液,徐之原硬着头皮喝下。
眼前的火光、竹影和人脸都融成一团柔软的光,远处的虫鸣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薄纸。
忽然觉得倦,看着桌边众人,又觉得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轻轻按下去。
下一刻,他就把头靠在臂弯上,睡着了。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味道。
竹叶尖端挂着圆圆的水珠,阳光一晒,就沿着叶脉滚下去,滴在石板上,碎成更小的光。
徐之原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案几擦得发亮,彷佛昨夜一切如梦一场。
他坐起身,先怔了一会,视线慢慢落到桌面。
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野菜团子,静静地放在小碟上,热气在阳光里打着旋,带着淡淡米香。
是王怀恩为他准备的。
他松了口气,低头咬了一口,依旧是稀疏青菜、普通米饭,未因苏泓川的到来,改变了这日复一日的味道。
徐之原笑意从唇角慢慢涨到眼底,低声喃喃:“味道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