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余烬
东跖城门已关闭两天,城内修士为了安抚民心、维持秩序,无一阖眼休息。
城内传出的消息让外头一阵哗然,若非城墙上有修士压阵,城门早已被惶恐的民众冲破。
叶兰便是其中之一。
前几日,她的独子徐之原跟随家族队伍,前来东跖城参加启灵,本应隔日返回,但整个队伍音讯全无。
她恳求家族协助遭拒,便徒步到达东跖城。
打听到城内有魔修作乱,城主府及玄清宗正在抓捕。
她心急如焚,却不得其门而入,她已一日未进食,素白衣裙尽是尘土。
妇人远离队伍,以土灰涂抹双脸,靠坐在树旁。
她还要继续等,等着儿子完好出现。
此时远方一艘灵舟急速而来,落于城中。
她精神一振,玄清宗大人物来了!
……
大型灵舟落地,数名修士鱼贯走出,领口处别着蓝色纹章。
夜亦全最后一个步下灵舟,看着场中巨坑沉默。
身边是早到一步的玄清宗修士,此刻正在向他简述事件报告。
“……灵气冲击,造成启灵广场内,数千名民众轻、重伤……”
夜亦全瞥了他一眼。
青年修士目不斜视,续道:“翁家老祖随即催化灵秽。”
他吞了口唾沫:“当日在场修士,重伤两名,死亡十六名。
灵池中,受测孩童一共九百六十七名……全数罹难。”
夜亦全额头青筋一跳,压着情绪,询问道:”翁凡溪?”
青年修士垂首道:“目前掌握情报显示,应是翁凡溪无误。”
夜亦全向着巨坑走去,青年修士连忙跟上。
他将愤怒掩埋:“启远……去将孩童姓名全数录入报告,他们……不该只是数字。”
范启远点头应是,眼中尽是哀凄。
夜亦全垂首看着巨坑,坑内仅剩尘土。
清风吹过,仅剩死寂,没有任何生命存在过的痕迹。
“翁家全数抓捕,将他们家给我搜干净,查清楚有没有魔修在背后操弄。”
他弯下腰,捏起边缘碎沙。
“灵压垄罩范围合理,冲击威力相符,灵秽范围对得上。
去查查翁凡溪是什么时候晋升金丹。”
他站在巨坑旁,银白衣袍随着清风飘荡,背影却仅余萧瑟。
双目紧闭,沉吟不语。
忽然无形波动漫开,激起周围尘土飞扬。
夜亦全睁眼,手中急速掐诀,厉声道:“起!”
灵气掠过,巨坑底下的碎瓦缓缓飘起。
坑底出现一名小小男童身影!
范启远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夜亦全怒吼道:“还不救人!”
……
徐之原自昏迷中醒来已是三天后。
他头脑一片浑沌,全身剧痛。
看护者是一名圆脸女修,她见徐之原清醒,慌慌张张冲出门外。
接着便是数名修士匆匆而来,手忙脚乱将他一阵摆弄。
数人同时传来又急又快的问话,他只觉得大脑一阵混乱,无法响应。
他嘶哑着开口,却无人听见。
终于,他又重新被安顿下来,房中恢复静默,仅剩最初那名圆脸女修。
他再次开口,讨到一杯水喝。
圆脸女修轻拍他后背,小心翼翼地喂了水,道:“慢点喝,别呛到了。”
“谢谢姐姐,我……这是在哪里?”
“你现在很安全,待会副座会前来为你检查,一切都没事了。“
徐之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只觉得全身既痛又乏力,想闭上双眼再睡一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年约三十余的男子步入,霜华衣袂、嘴角挂着和煦笑意。
圆脸女修一礼后退出,还不忘带上房门。
男子走至病床旁,开口道:“我是玄清宗夜亦全,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徐之原蹙紧眉头,努力回想:“……我原先在外围排队,仙师叫我们去灵池。”
夜亦全开口道:“慢点说,不管想到什么都行。”
徐之原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身躯微微颤抖。
“大家站成一圈,翁老祖飞上半空。”
夜亦全眉头微蹙:“然后?”
徐之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嘴……裂开,好像叫我们……笑得更开一些。”
他将头低下:”大家都在笑。”
“谁在笑?”
“所有人。”
空气中仅剩寂静。
徐之原指尖掐入掌心,语调逐渐加快:”他又捂住耳朵,我不太懂,嫌我们吵吗……”
呼吸渐显急促,慌乱道:”我听到他说。”孩童情绪失控,声音尖利,“修、修炼——会死的喔!”
徐之原瞳孔涣散,全身肌肉绷紧,喉咙发出呜噎声响。
夜亦全轻拍他前额,徐之原双眼一翻,昏睡过去。
他看着徐之原面孔,想着最后一句话,心中泛起冷意:“……所以才挑在启灵仪典上吗?”
他紧闭双眼,思索是否有遗漏重要细节。
夜亦全将手伸出,搭在孩童额前。
灵气探入,片刻后收回,眉头紧皱:‘能在灵秽下存活,仅有一个可能……但这孩子却是上品灵根。’
他轻轻为徐之原拉上薄被,起身走出屋外,表情已转为肃杀。
他步入大堂,堂下桌案堆满卷宗,每名修士都忙得不可开交。
主位上,夜亦全闭目养神,表情淡然。
指节在桌案上轻点,却越点越快,灵压不自觉散出。
烛影摇曳,卷宗边缘被风掀起。
堂下修士无人敢抬头,恨不得埋入卷宗之中。
疾步声打破堂中窒息,一名方脸中年修士步入大堂。
“禀告副座,已彻底清查翁家,没有魔修痕迹!”
夜亦全睁眼,看不出情绪:“确定?”
中年修士肯定道:”确定是失魂,没有任何魔修介入迹象。”
夜亦全后靠,将自己埋入座位,轻声道:“通知宗内,看这东跖城要让哪家接手,先让苏家、徐家去安抚民众。”
中年男子点头应下。
他又淡淡开口道:“翁家逐出玄清、逐出东跖吧……总要有人为此负责。”
中年男子愕然抬头:“副座!应将翁家家主押回,是否惩戒应由宗内另议,直接处置,颇为不妥!”
夜亦全抬头看了看,眼神彷若深潭:“裴刚,你刚刚说……什么不妥?”
翻动卷宗的沙沙声停下,落针可闻。
裴刚额头见汗,低下头:“遵您令下,少、少宗主。”
夜亦全拂袖起身,道:“都散了!一天天的装什么!都给我出去安抚民众!”
裴刚及堂中修士连忙起身退出,堂中瞬间一空。
夜亦全取下腰间蓝葫芦,大口灌下酒液,开口道:“吴叔。”
门外一名灰发老汉走进大堂:“少爷”
“吴叔,去将那名孩童的家人找来,然后跟在他身旁,护着他。”
老汉未出声,堂中仅剩沉默。
夜亦全无奈,又开口道:“他正面受了灵秽。”
老汉抬眼:“绝灵体?”
“上品灵根。”
吴景明点头:“我看着他。”
灰发老汉退出大堂。
一阵风吹进堂中,吹动卷宗,发出沙沙的响声。
夜亦全看着堂中烛火,喃喃道:“既已绝灵,何谈灵根……”
他低下头,看着快速翻动的卷宗,上面书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你,为什么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