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初绽锋芒
绝壁之下。
自阳光升起的那一刻，厮杀声就未停息过。
到处洒满了鲜血，却未见半具尸首。
杨采身上满是怵目惊心的伤口，手中长剑已无力握持。
重伤他的弟子，被术法波及，比他早一步化作白光，独留他继续苟延残喘。
他在清晨赶到绝壁下方，还来不及调息就陷入混战。
跟随他的队友，连一回合都接不住，被淘汰出局。
他边打边退，幸亏到处都是混乱，侥幸让他逃至外围。
他稍作调养又返回战场，才击杀一人又被重创倒地。
以他的失血状况，即使没有人给他补上一剑，也撑不了多久了。
天穹再度裂开。
混战众人动作一顿。
鹤发老翁清朗声音传来。
“幸存人数——二十八。”
杨采咧开嘴角，自己也算撑到最后了。
“积分前三——四百八十二号、八十五分。
二百七十一号、三十五分。
六十六号、三十分。”
杨采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八十五分……”
他抬头看向陡峭绝壁，绝壁此刻仅有一人正在攀爬，那道缠着青色玉带的身影，衬着初升的日光，竟如此刺目又遥不可及。
……
徐之原看着近在咫尺的绝壁，沉默以对。
他连夜向着南边，遇山急奔、遇河驭气。
他刻意绕过绝壁正面，避开其他试炼者，向着绝壁背面而行。
然而最后关头，前方横亘的一道深渊，停下了他的脚步。
无意间踢落碎石，瞬间被云雾吞没。
下方厚厚云层遭气流所卷，形状无定，彷佛张着血盆大口，择人欲噬。
视线越过断崖、绝壁，前方高地，还有数人正在争斗。
他不知究竟几人正在登顶，进度又是如何。
清晨时大雪已停，但狂风未止。
他脱下身上披风，甩手丢下悬崖。
披风被卷起，转瞬间就飞至云端。
气流强劲、风势混乱，根本无法直接驭气而过。
徐之原看着飞远的披风，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低声喃喃道：“这风，带着灵气……”
少年向后退了几步。
薛旺名原先还睡眼惺忪，见他动作，脑袋瞬间清醒：’小之原！你要干嘛？别冲动啊啊啊啊！！！’
徐之原向前奔跑，奋力一跳。
跳离悬崖的瞬间，狂暴的上升气流将他吹上半空。
徐之原艰困调整着重心，维持平衡。
忽然一阵侧风，将徐之原吹向后侧。
薛旺名在气海中尖叫不止。
他连忙运起驭气诀稳定身形，些微下落后，又重新搭上气流。
间歇性的驭气、乘风，少年不断上升、跌落又上升，他的呼吸、心跳与风势渐渐同步。
脚下是万丈深渊，徐之原却浑然未觉，全无杂念，沉浸在玄奥状态中，甚至忽略了眼前一切。
啪！
上升气流到达极限，少年失重落下，徐之原猛然回神。
奋力踏空一跃，少年在一小块外凸岩盘成功落地。
冷风乱舞，他紧贴岩壁一动不敢动。
冷汗沿着下颔滴下，而薛旺名尖利叫声此刻终于消停。
薛旺名愤怒道：’徐之原！我恐高！你特喵的不能先打个招呼！我都还来不及缩回气海！’
连夜赶到绝壁的少年，本就非巅峰状态，方才乘风而上更是消耗了大量灵气。
徐之原抬头上望，距离峰顶不足百米，但壁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且没有其余可落脚的地方。
他踌躇片刻，眼中闪过决意：”……只能赌一下。”
薛旺名心头一紧，急忙缩回气海中，色厉内敛：’小小年纪染上恶习！我要替你娘打你屁股！’
徐之原伸出双手，泛起灵光，手中凝出两把火红短刃，刃体似流动的火焰，泛出高温。
他将火刃刺入山壁，犹如烙铁灼冰，瞬间没入。
少年抽刀而出，火光映入眼帘，蹙紧眉头。
双手轻握，手中火刃形状不停变换，片刻后定格为指尖上的利爪。
炎爪探出，高温熔解了冰层，刺入山壁，微微的弧度完美支撑住体重。
徐之原精神一振。
他双手交错上爬，双腿轻蹬，就直直朝着峰顶而去。
……
此时的演武台上，众人看着那一夜奔袭的少年，纵身跳下断崖，又神奇的被气流吹上半空。
手上凝出火属性灵气，大家还能理解，化为火炎短刃也还能欺骗自己是术法。
但见到火红灵气被随意搓揉捏扁时，众人只剩下满脸困惑。
几名弟子尝试着模仿，连凝成短刃都办不到。
此刻看着水幕，演武台上，集体失去了语言能力。
……
时间已近午时。
垂直山壁逐渐外倾，徐之原速度慢了下来。
到最后他身体已完全离开山壁，全身仅靠着十指炎爪支撑。
‘灵气只剩一成了！’薛旺名焦急无措。
徐之原咬着牙、低着头，炎爪交互上探，无暇他顾。
手掌上探摸空，收爪，用力一撑。
登上巅峰！
少年心有余悸，仰躺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鲜红标旗仅在三十米外。
峰顶风吹不止，冷意渗入脊骨。
呼吸稍缓后，徐之原缓缓站起，惊觉百米之外有一名青年。
青年见他调息完毕，缓步至五十米外停步。
只见他眉宇端正，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玉带。
青年抽出背负青剑，轻声开口道：”四百八十二号，裴清羽。”
徐之原抽剑入手，回道：”十七号，徐之原。”
他紧握手中长剑，心脏跳的彷佛要爆炸，但却是兴奋大于紧张：’初战，也是最后一战。’
少年身体微微下蹲，右腿后撤一步，蓄势待发。
裴清羽则是标准玄清剑法起手，单手负后，长剑前伸。
深吸一口气，心头闪过当年吴景明与千识宗魔修交手的身影。
徐之原主动出手！
他脚踩暮日步法，身影时而向左，忽而在右，毫无规律。
长剑下沉，刺向裴清羽左腿，第一击。
裴清羽面色如常，提剑横挡。
徐之原立刻收招，改刺为削，步伐一错直指右肋，第二击。
裴清羽举剑架开。
徐之原又变招，右脚一旋，反手持剑，再刺后心，第三击！
裴清羽前行半步，转身挥剑，动作行云流水，反刺徐之原面门。
少年侧身避过，手上剑势未止。
裴清羽手掌横拍剑侧，阻断攻势。
徐之原顺势侧翻，拉开距离。
此时，他才长出一口气。
裴清羽轻弹剑脊，剑身震荡，剑鸣声在峰顶传开，开口道：”身法不错。”
徐之原眼中燃起战意，他有许多想法要逐一验证！
少年轻声道：”再来。”
身影急掠而过！
……
演武台上，随着试炼弟子的一一淘汰，水幕也聚焦在仅剩的几场战斗中。
但众人都在看着峰顶对战，目不转睛。
”徐之原那是什么步法？”
“徐之原剑术课时，不是每次都被击飞吗？他现在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
“他们交手怎么不按套路啊！剑法课可没这样教！”
此话一出，引来众人鄙夷。
……
场中激战正酣。
裴清羽仅是简单转身、弯腰，举剑格档，偶尔出手回击，姿态潇洒。
徐之原则依靠身法，穿行于裴清羽身周，形踪难辨。
两人已交手数次，却几无剑击声。
少年体力迅速下滑，他借助裴清羽掌击，再次后撤回气。
徐之原飘然落地，口鼻呼出白色热气。
豆大汗珠蕴含惊人热量，自他额角滴落，将雪地融出孔洞，散逸阵阵白烟。
裴清羽面露不解：”你在避免与我正面交击？”
徐之原调匀气息，摆出玄清剑法起手架势，轻声道：”我气力不足、灵气枯竭，要避免正面交手。”
裴清羽闻言一愣，眉头蹙起，对手的坦白有些出乎他意料。
片刻后，裴青羽开口道：”我这次试炼共击败十七位敌手。
灵气尚余五成，但胸口中了一掌，左腿被刺了一剑，现在疼得紧。”
徐之原嘴角微微一勾。
裴清羽面色沉静：”你我都没有久战资本，但我只需逮住你一次就行，而你若突破不了我的防御，就会输。”
徐之原抿了抿嘴，紧了紧手中长剑，道：”试试。”
他足尖轻点，绕着裴清羽缓缓游移。
裴清羽持剑站定，闭上双眼。
少年闪身至裴清羽身侧，一式简单的白虹贯日直刺而去。
裴清羽感知气流变化，半转身躯架住攻击，顺势一扫，少年却早已退去。
他一改上一轮交手风格，改为玄清剑式为主。
伺机而行，一触即退。
几次交锋，徐之原都无功而返。
裴清羽默数出手节奏。
后仰让过剑势，这次他选择以青剑上刺回击。
徐之原当即变招。
锋刃擦着青剑下削，发出刺耳杂音。
错身而过，一抹血红洒落，雪地中点上朱红。
裴清羽睁开双眼，低头看着腿上伤口，面色淡然：“你与前面几人不同。”
徐之原闻言，姿态更为谨慎。
薛旺名看得大呼过瘾：’这是九零年代的武侠电影吗？快给我来点爆米花、快乐水！’
双方对峙，一动不动。
崖顶狂风突兀停息。
碎雪凝停半空。
踏！
徐之原提剑前冲。
青剑举起。
少年长剑虚晃，身形下沉。
青剑挥空。
徐之原欺身而上，掌心微拱。
一顿、推出！
裴清羽突露笑意：”抓到你了！”
左掌自胁下穿出，掌缘泛出刺目灵光。
双掌一对。
砰！
徐之原鲜血喷出，惨遭击飞！
冷风又开始吹拂。
……
酉息峰上。
包含鹤发老翁在内的九位宗门高层，也在关注这场夺旗之战。
炼气晋升一年两次，低阶修士的交手，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孩童打架。
灵气不足、体术不佳，试炼内容乏善可陈。
但此次试炼，却给了他们好几个惊喜。
一人击败近二十位敌人，足可列入宗门纪录。
而另一位，灵气操控天赋过人，心性及战斗直觉亦为顶尖。
此刻峰顶对战，虽说仅是凡俗层面的战技，却也值得他们关注。
”四百八十二号是裴家小辈？”辰曜峰主开口询问。
叶文连忙上前，低声应道：”禀峰主，四百八十二号为裴家清字辈，裴清羽，刚满十八岁。”
“与他对战的十七号年纪看来更小？”
“是，十七号名为徐之原，年方十五岁。”
闻言，四位峰主及四司副座俱将目光投来，后方执事也传出阵阵惊呼。
“十七号才十五岁？”
”苏泓川当年晋升时是几岁？也是十五岁？”
辰曜峰主闻言，看向叶文。
察觉到目光，叶文垂首回应：”泓川师兄当年十四岁晋升，破了宗内千年纪录。”
顿了顿，又道：”十七号⋯⋯与泓川师兄为表兄弟。”
鹤发老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嘴角勾起，颇感兴趣。
四名峰主面露欣慰，江山代有才人出！
但四司副座却是目光一沉。
他们不似曜锐沉光四峰，只是单纯师徒授课。
执令、执锋、执律、执务四司，代表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玄清大权！
一家出了两名天才，年龄又如此相近，过不了几十年，宗内将又现一强势世家。
新世家的强势崛起，代表既有利益版图的重新洗牌。
巳锐峰主笑着点评：”裴清羽风格稳健，体力、灵力都占上风，徐之原出招更为灵动，但灵气枯竭、体力见底，谁会更胜一筹？”
……
一掌击出，裴清羽察觉不对。
他掌心力道未完全击实，徐之原已吐血喷飞。
稍一思索，他赞赏道：“驭气。”
徐之原在半空强行调整身姿，一个后翻，踉跄落地。
嘴角血迹滴落在领口，伤势不轻，发髻散落，一头长发随风飘扬。
薛旺名大气不敢出：’千钧一发！传送木牌亮了又暗，差点没把我吓死！’
方才出掌瞬间，徐之原忽然心生警觉，力道收了二成，方能及时驭气卸力。
他抹掉唇边血迹，左手颤抖不已。
裴清羽体力也在下滑，他不想再拖了。
他收剑入鞘，道：”能与你在试炼的最后相战，不胜荣幸。”
他身躯缓缓升起，身周灵气震荡，震碎风云。
“希望下次相遇时，你是全盛状态，届时，再战一场。”
单手掐诀，一握一放，掌心浮出火球，高举过头、凝而不发。
红光耀眼，映衬他平静双眸，锁定下方徐之原。
薛旺名双手遮目，不忍再看：’小之原你很棒了！初战就打成这样……下次！下次一定能赢！’
徐之原抬首上望，硕大火球遮天蔽日。
薛旺名看得头皮发麻。
裴清羽自上而下俯瞰整个峰顶。
为了一击建功，他将体内灵气灌注至自身极限，此刻身躯也是隐隐颤动。
他目光移向少年，开口道别：”徐之原，再见。”
徐之原双目幽深：”我还没输。”
他蓄力于腿，将呼吸节奏放缓。
裴清羽手向前一挥，火球挟带惊人威势飞出！
徐之原将身法催至极限，身影晃动。
但气机已遭锁定，甩脱不开。
巨大火球穿破寒风，直逼而来，白雪消融，尚未化水却已蒸发。
他不断后退，被逼至崖边。
鼻尖闻到焦臭气味，转身，入目全是一片火海。
他牙一咬，长剑一甩，斜插入土，双臂交叉。
硬扛！
薛旺名傻眼：’徐之原你要干嘛！！！若传送失效，会直接死在这的！’
火球炸裂，惊人热浪瞬间席卷。
轰！
风雪遭气流冲散，场中一空。
火球爆炸中心，倔强少年却依旧挺立！
徐之原衣袍破损，左臂焦黑一片。
他方才榨出最后灵气，瞬间凝型冰盾，将火球硬生生斜推上移，低身闪过爆燃中心！
冰盾被高温消融，虽成功偏转了火球，但余威也让徐之原左臂废了。
裴清羽没打算让对手喘息。
驭气急速接近，长剑一挥。
徐之原勉力抽剑、招架。
金铁交击声响起。
徐之原再次吐血，洒出一抹红艳血珠，持剑动作完全走样。
裴清羽收剑、回身，反手刺出绝杀一剑。
青剑破空而来。
一切彷佛静止。
掌击、接火球，少年都知道还没输。
但此时刺来的剑尖，徐之原闪不过。
虽然试炼不会死，但少年知道他要死了。
他能清楚看见火球爆燃的烟尘、峰顶蒸腾的白雾以及飘荡的残雪。
脑中闪过方才所有交手瞬间。
少年确定已拚尽全力。
他平静等待最后一剑的到来。
但，气海中却传来一声大喊。
薛旺名咬牙怒吼：’拚不死，就死命拚是吧！我薛旺名现在可不是只能摇旗吶喊！’
薛旺名双手捧着脑袋，用力一拔，断口处未见血色，而是雾状灵气。
躯体化作精纯灵流，散入少年身躯、四肢。
徐之原浑身一震。
滴答，滴答。
时间开始流动。
他小腿后撤撑住身体重心，长剑奋力一挥！
双剑交击、气流炸散。
两人同时中门大开！
裴清羽一脸讶然。
少年心神放空，纯凭自然反应。
只想着，快——用最快的速度击中对手！
凝气剑尖，长剑触地弹起，剑柄以肉眼难见速度撞向裴清羽手腕。
青剑脱手。
徐之原左手前探，抓住裴清羽脖颈，将其高举。
裴清羽眼中全是惊愕，少年开口道：”裴清羽。”
手中泛出灵光。
”再见。”
用力一握，传送木牌发动，裴清羽身影消散。
铿！
青剑落地。
此时天空降下鹅毛大雪，重新将峰顶裹上银白。
……
演武台上，众人在火球爆裂惊呼过后，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半空中，峰主们及执司副座眼神各异，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给奋战的少年最大的尊重。
透过水幕，他们看见少年孤身站在绝壁之巅。
他艰难迈动脚步，血迹点点，全身都在颤抖。
少年走向中央，单手抓握赤红标旗，高高举起。
长啸出声！
啸声穿破云霄，带着风雪与少年意气远扬千里，传到了演武台上。
演武台上，有弟子情不自禁的开始鼓掌。
不过半息，掌声及鼓噪声响彻云霄。
赤旗飞扬，黑发飘荡。
白衣白雪，腥红点点，风采不损分毫。
此时此景在新晋弟子眼中——宛若镝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