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血淋淋的现实!
庆历新政的失败,让他对“变法”二字心有余悸,他害怕激烈的变革会引发朝局动荡,党争再起。
他宁愿维持现状,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
可是,眼前的这份奏札,血淋淋地揭示了一个事实。
即使不变法,这个帝国躯体内的毒瘤也在自行生长、溃烂,正在悄无声息地掏空他的江山!
不变法,难道坐视江山倾覆吗?
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耻辱感,以及作为帝王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最终压倒了他对“动荡”的恐惧。
赵祯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
他走回御案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韩琦,那目光中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决断和冷厉。
“韩琦!”
“臣在!”
“朕准你所奏!”赵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此二县为突破口,给朕彻查!无论涉及到谁,无论他背后站着的是哪路的牛鬼蛇神,一律严惩不贷!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我大宋的王法硬!”
“陛下圣明!”韩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声音也高昂了几分,“臣必竭尽全力,肃清贪腐,以正国法!”
“不是这二县!”赵祯猛地一挥手,打断了韩琦,“凡登闻鼓院文书中所列,所有疑点重重的州县,全部给朕纳入核查范围!
御史台、三司、刑部,所需人手、权限,朕准你调动!
若有阻挠办案、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大小,你可先行处置,再行禀报!”
这便是赋予了韩琦极大的临机专断之权,几乎是给了他一柄尚方宝剑!
韩琦精神大振,他知道,官家这次是真的被触动了逆鳞,下了狠心。他重重叩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赵祯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榻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冰冷。
“朕,要看到结果。
朕要看到,这大宋的天下,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又该如何……刮骨疗毒!”
韩琦再次行礼,起身,倒退着走出垂拱殿。
……
李参得了韩琦支持,再无顾忌,带着纠察团队,不再满足于核对文书档案,而是直接传唤相关胥吏、里正,甚至暗中接触那些被豪强欺压、优酷不敢言的佃户与小地主。
一旦涉及到人,这风声便会泄露。
陈留县。
陈家大宅。
家主陈其年,正是那个瞒报田产将近八百顷的豪强、
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平日里总是笑容可掬,此刻在书房里却是焦躁地踱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父亲,打听清楚了!”他的长子陈伦急匆匆推门而入,脸色发白。
“那李参乃是韩相公的心腹,油盐不进!他不仅查账,还在暗中找人问话。
咱们家那几个负责和县衙对接的管事都被他叫去询问过了。
还有…当年帮我们做账的那个钱谷师爷,昨天夜里……人不见了!”
“什么!”陈其年脚步骤停,浑身肥肉一颤。
“不见了?是跑了,还是被…”
“孩儿不知道啊!父亲,不能再等了,那李参分明是要往里差,一旦坐实,咱们家就是抄家流放的大罪!”
陈伦带着哭腔道。
陈其年猛的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慌什么!天还没有塌下来!
别忘了,咱们身后可是有人的,这些田地,也不全是咱们家的,咱们也只是占有小部分而已,大部分是他们,该急的也是他们才是!”
“对对!该急的是他们才是!父亲,您赶紧找他们,让他们阻止韩琦!”
陈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陈其年眯着眼睛,想了一会,点点头道:“为父心里有数,你不用急,去吧。”
……
文彦博府邸。
书房。
文彦博看着手中的密信,神色忿怒。
信中说道,李参扩大调查范围,打算牵连诸多州县,大搞酷吏之举,令得州县人心惶惶云云。
文彦博啪的一声将信重重拍在桌上,胸膛微微起伏,他不是不知道地方上的龌龊勾当,实际上他也支持惩处这些勾当以儆效尤。
但是最好只是惩处首恶,而不是连根拔起,连根拔起固然是痛快了,但现有的权力结构就全部被破坏了,必然会导致官场大地震!
韩琦这是在做什么?
他这是要借题发挥,掀桌子!
呵!
韩稚圭,你心里就这么着急么,你才刚刚坐上参知政事位置呢,就这么着急想要掌握更大的权力?
文彦博哼了一声,韩琦这般做法,就是借题发挥,牵连百官,然后腾出大量的官位,以安插他韩氏一系官员!
“韩稚圭啊韩稚圭,你要掌权老夫能够理解,在控制范围内安插一些人手老夫也能忍,但你既违背与老夫的承诺,又要这般大肆牵连,将老夫这个首相置于何地?”
文彦博花白呼吸微微颤抖,已经是气愤到了一定的程度。
“备轿!去政事堂!”
文彦博起身,语气冰冷。
片刻之后,政事堂韩琦的值房内。
文彦博端坐客位,面无表情的品茶,仿佛只是寻常造访。
韩琦坐在主位,心中了然,不过也没有畏惧,因为该来的总是会来。
“稚圭,陈留、兰阳之事查的如何了?”文彦博放下茶杯问道。
韩琦不动声色道:“正在加紧调查,已经有不少进展,相关胥吏豪强罪证确凿,不日便可以具结上奏。”
“哦?”文彦博眉头一挑,道:“听说,李参的调查,早已经超出陈留、兰阳二县?
甚至开始追溯历年旧账,攀扯无关官员了?”
韩琦闻言有些惊诧,道:“文相此言差矣。非是攀扯,而是此案盘根错节,涉案人员众多,若不深挖根源,恐难肃清余毒。
文相可能不知道,此乃官家亲口谕令,一查到底!”
文彦博闻言惊怒,道:“官家也知道此事?你怎么不跟老夫商议,便去告知官家?”
韩琦冷冷道:“文相,请自重。”
文彦博顿时一惊,官家乃是一国之主,自然有资格知道,未必就要通过政事堂才能得知,此话是他自己没有水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