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拒亲
授官之后,也并非马上就要去上班,晏几道得到了一小段重生回来之后的悠闲时光。
这些时日,他一刻不敢放松,连以前的朋友来邀请他都不敢玩,努力了将近半年时间,总算是达成所愿!
不过,他想要闲下来时不可能。
这一日,晏府来了一位分量极重的访客。
文彦博府上的大管家,亲自递上了文府的拜帖,并附有一封文彦博亲笔所书的短函,语气颇为客气,言称“闻贤侄高才,忝为长辈,心甚慰之,特邀过府一叙,以慰关怀”。
这绝非寻常的社交拜访。
文彦博身为太尉、平章军国重事,地位尊崇,且此前在朝堂上还对晏几道的授官提出过异议。
如今突然以如此亲昵的“贤侄”相称,并派大管家亲临,其用意晏几道心中已然明了。
这是文彦博亲自出面,要为家族中的适龄女子提亲了。
此举既有笼络之意,也未尝没有借此将这位锋芒毕露的新科状元纳入其影响力范围,稍加“约束”的考量。
晏几道瞬间觉得压力很大。
直接拒绝文彦博的亲自示好,风险太大。
但若应下,则晏几道此前所有的规划,包括暂不联姻以保持独立性的打算,都将落空。
次日,晏几道备了份不失礼数却也不显过分谄媚的礼物,亲自前往文府拜会。
文府花厅内,文彦博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闲适的深色常服,更显威严内敛。
他端坐主位,看着下方恭敬行礼的晏几道,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文彦博却微微抬手,先说了另一番话。
“贤侄,今日请你过来,除叙家常外,亦有一事需当面言明。
日前朝议授官,老夫主张你应按例外放,此乃就事论事,出于公心,遵循的乃是培植栋梁之正途,让你这等良材美玉能先厚植地方根基,免却京师纷扰,静心成长。
绝非对你个人有何看法,恰恰相反,正是老夫看重你的前程。此事,望你切莫心存芥蒂。”
这番话出乎晏几道的意料,文彦博主动提及朝堂争议,并直言是出于爱护和培养之意,姿态放得甚低。
既解释了前因,也安抚了可能存在的怨气,更彰显了长辈和元老的胸怀。
晏几道反应极快,立刻顺势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恳切:“文公言重了!您老成谋国,深谋远虑,几道只有敬服与感激,岂敢有半分怨怼?
学生深知‘玉不琢,不成器’之理,文公当日之谏,实是金玉良言,为学生长远计。几道心中唯有感念!”
他这番表态,情真意切,完全接受了文彦博的“爱护”之说。
文彦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微微颔首,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又寒暄几句后,文彦博果然将话题引向了联姻之事,他并未直接点明,而是迂回地说道:“贤侄如今名满天下,又得陛下青睐,前程不可限量。
只是,少年得意,身边也需有贤内助打理中馈,安定家宅,方能更专心于王事。
不知府上近日,可曾为贤侄考量此事?”
晏几道心知关键时刻已到,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文彦博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是不卑不亢,道:
“文公厚爱,垂询私事,几道感激涕零,岂敢隐瞒。
不瞒文公,近日确有多家尊长垂青,提及婚配之事。几道非草木,岂能不知感念?
然则,每每思之,内心实在惶恐难安,夜不能寐。”
他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文彦博的神色,见其依旧平静,便继续道:
“其一,便是深感陛下天恩。”
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语气。
“几道微末之才,蒙陛下不弃,点中状元,已属殊遇;
更破格授以馆职,寄予厚望。
陛下于垂拱殿内,曾亲口言道,望几道‘专心王事,以待将来’。
此言如芒在背,几道岂敢有片刻忘怀?
若此时议及婚嫁,沉溺于私室之好,岂非辜负圣心,有负君父之托?此乃不忠也。”
他先抬出皇帝赵祯这块金字招牌,将“忠君”的大义摆在最前,让文彦博无法反驳。
“其二,”晏几道语气转为沉重。
“几道虽得留京,然‘同判登闻鼓院’乃职事所在,需熟悉民情,处理诉状。
且按朝廷制度,官员任期轮转乃常态,外放历练势在必行,或许不日便有旨意。
此时若仓促定下婚约,他日一旦外任,山高水远,岂非让闺中女子独守空帏,徒增牵挂?
于礼不合,于心何忍?此乃不义也。”
他将“遵循制度”和“体恤女方”结合起来,塑造自己恪守礼法、负责任的形象。
“文公乃国之柱石,几道在您面前不敢有丝毫虚言。”
晏几道再次躬身。
“几道非不愿成家,实是深感皇恩浩荡,职责在身,不敢因私废公,亦不愿辜负任何一方美意。
恳请文公体谅几道拳拳之心与不得已之苦衷。”
他言辞恳切,逻辑严密,对文彦博亲自过问表达了最高的敬意和感激,又摆出了忠君、尽职、守礼这些无法拒绝的理由,最后还将自己置于一个“忠孝难两全”般不得已的悲情位置。
文彦博听着,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微微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他没想到此子年纪轻轻,应对如此老练周全。
这番说辞,情理法俱在,更是抬出了皇帝,让他根本无法以势压人,否则便是质疑皇帝的安排,不体恤臣子的忠君之心。
沉默了半晌,文彦博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嗯……贤侄所虑,倒也周详。
陛下期许,确是重中之重。
为国尽忠,乃人臣本分。你能如此想,甚好。”
他虽然没有明确放弃,但语气已然松动,不再紧逼。
晏几道立刻接口道:“多谢文公体谅!几道在此承诺,待他日外任归来,于王事略有寸进,立足稍稳之时,必定再登门拜谒,聆听文公教诲。
届时若文公仍不弃几道愚钝,几道再……再行考量。”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充满希望的未来承诺,给了文彦博一个台阶下。
文彦博深深看了晏几道一眼,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年轻人,有志气是好的。那便……日后再说吧。”
出了文府,晏几道大出一口气,随后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牛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