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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晏几道在现代留过学

共 78 章

他曾是北宋最伤心的词人,一生都在失去。晏几道,宰相晏殊之子,才华惊世,却半生潦倒。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富贵,失去了挚爱,只能在词句中埋葬所有繁华旧梦。一场大梦,他竟在现代红尘活了四十载。灯红酒绿,世事变迁,磨平了他的孤傲,却磨不平那刻骨铭心的遗憾。再睁眼,他竟重回汴京!回到了皇祐四年的春天,回到了他十四岁之时。窗外莺啼依旧,府中歌舞正酣,而那个他思念了半生的父亲——晏殊,正安然无恙地在书房唤他。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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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促狭鬼!

垂拱殿内,赵祯早已坐在御案之后,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案上,正放着那篇《留侯论》的抄本。

刘敞、文彦博等几位重臣也已到场,个个面色凝重中透着惊叹。

见欧阳修到来,赵祯迫不及待地开口,扬了扬手中的文稿:“永叔来了!快,快免礼!此文想必你也看过了?

朕与诸位相公皆已览毕,实在是…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

然文章精妙处,还需永叔这等大宗师来为朕剖析一二。你且说说,此文比之昨日《论国是书》,如何?

其价值究竟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欧阳修身上。文彦博眼神闪烁,刘敞则充满期待。

欧阳修平定了一下心绪,持笏躬身,语气沉稳而客观,开始了他的分析:“陛下,臣方才亦细读此文。

若论两文高下,臣以为,犹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实难分轩轾。

《论国是书》乃经国之言,直言诤谏,有魏徵之风;

而此篇《留侯论》,”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则可称为千古绝妙之史论,其精妙处,在于三奇。”

“哦?三奇?卿速速道来!”赵祯身体微微前倾,大感兴趣。

“其一,立意奇崛。”欧阳修清晰地说道,“留侯张良,世人所论,多在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智谋。

然晏几道此文,独辟蹊径,抛却所有兵家奇计不谈,单拈出一个‘忍’字,作为解读留侯一生功业、乃至楚汉成败之关键钥匙。

此等见识,超凡脱俗,可谓石破天惊!”

赵祯和几位大臣都不由自主地点头,深以为然。

“其二,论证奇巧。”

欧阳修继续道,“全文紧扣‘忍’字,以圯上老人折其锐气为发端,论证其‘能忍’,故能‘养其全锋而待其弊’。

文中层层推进,如剥蕉抽茧,最终将汉高祖之胜与项籍之败,归于‘能忍与不能忍之间’,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其说理之透彻,令人叹服。”

“其三,文气奇畅。”欧阳修最后道,“此文虽议论精严,却毫无枯涩之感。

语言凝练老辣,气势流转自如,起伏跌宕,收放有度。

读之,如观高手弈棋,步步为营,又如听名士清谈,妙语连珠。

此等驾驭文字的功力,非炉火纯青者不能为。”

分析完毕,欧阳修总结道:“陛下,此文虽看似因昨日课堂风波而发,似有回应那质疑学子之意,然其价值早已远超于此。

其所论之‘忍’,乃修养之要,亦是为政、处世之大道。

其文本身,更是堪为天下士子学习史论之圭臬。

晏几道借此一文,非独回应了质疑,更是再次向世人昭示,其于文章之道,已臻宗匠之境矣。”

欧阳修的评价,客观公允,深入肌理,既无比推崇其文学价值,也点明了其可能的潜在动机和更深远的含义,可谓滴水不漏。

赵祯听得龙颜大悦,连连点头:“善!永叔剖析,深得朕心!

如此说来,此文确与《论国是书》并为双璧,毫无逊色?”

“臣以为,正是如此。”欧阳修笃定地回答。

“好!好!好!”赵祯抚掌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如此看来,我大宋真是得一天赐之瑰宝!

传朕旨意,将这两篇文章即刻雕版印行,颁示天下学宫,令士子共习之!”

欧阳修、刘敞、文彦博等重臣领旨谢恩,怀着各不相同却又同样震撼的心情退出了垂拱殿。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熏香袅袅。

赵祯并未立刻重新投入政务之中,他再次拿起那篇《留侯论》,越看越是欢喜,越品越是觉得妙趣横生。

看着看着,他竟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而且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愉悦和一丝看透玄机的得意。

一直侍立在侧、最擅察言观色的老内侍王忠见状,知道官家心情极佳。

便适时地凑上前半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轻声细语地捧哏道:“大家今日真是龙心大悦,可是因为又得了一篇传世雄文,为我大宋文坛再添光彩?”

赵祯闻言,止住笑声,却掩不住满脸的笑意,他用手指虚点着案上的文稿,对王忠道:“雄文自是雄文,千古罕见。

不过,朕笑,更是笑写这雄文的人。”

王忠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之色:“哦?大家说的是那晏直讲?

奴婢愚钝,他作出如此好文章,大家为何发笑?”

“朕笑啊,”赵祯身体向后靠在御座上,姿态放松,眼中闪着戏谑的光,“笑这小子是个十足的促狭鬼!

心思灵巧,睚眦必报,却偏偏又做得如此…如此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反而要赞他一声‘教化有功’!”

他见王忠还有些不解,便笑着解释道:“你可知前几日太学课上,有个叫陈洙的愣头青,当众质疑他只会空谈,激他作文章以证实力?”

“奴婢略有耳闻。”王忠点头。

“寻常人若被如此质疑,要么勃然变色,当场驳斥;

要么灰头土脸,难以应对。”

赵祯饶有兴致地分析道,“即便真能写出好文章回应,也多是就事论事,或直抒胸臆。可你猜这晏几道如何?”

他自问自答,语气中充满了欣赏和调侃:“他偏偏不!

他写了一篇《论国是书》,先以浩然正气和经国大论稳住阵脚,叫人不敢再小觑。

这已是极好的回应。

可朕看,他心下那点被冒犯的不爽快,还没完全发泄出来。”

赵祯拿起《留侯论》的文稿,轻轻抖了抖,笑声更促狭了几分:“于是乎,他便又写了这第二篇!

你看这文章,通篇在论张良,论‘忍’字,论楚汉成败。

立意高远吧?

说理透彻吧?

可你细细品品,那开篇的‘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像是在说谁?

那‘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天下大勇者’,又像是在说谁?”

王忠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圣明烛照!经您这么一点拨,奴婢这才明白过来!

晏直讲这…这分明是借着古人的酒杯,浇自己块垒,顺手还狠狠敲打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一记闷棍!

偏生这棍子还是用千古文章做的,打得人痛彻心扉,却有苦说不出,反而要谢他教诲!”

“正是此理!”

赵祯抚掌大笑,极为畅快。

“他这是把史论写成了警世寓言,把课堂纠纷升华成了人生教化!

那陈洙读了此文,若是个聪明的,便该明白自己成了文中那‘不能忍’的反面典型,只怕要羞愧得几日睡不着觉。

若是个蠢的,反倒白白得了一篇好文章学!

你说,这晏几道的心思,是不是玲珑剔透又促狭得紧?”

赵祯摇着头,语气中却全是喜爱:“有才之人,多半有些脾气。

他有才至此,有些小性子,反而更显真性情。

不当面驳斥,是涵养;

以文‘报复’,是风流雅趣。

有趣,实在是有趣!”

王忠连忙躬身笑道:“大家说的是。晏直讲这般人物,真是百年难得一遇。

也唯有大家这般宽厚睿智的君主,方能洞察其妙处,包容其性情。”

赵祯心情极好,笑着吩咐道:“去,将内府新进的那方紫玉螭龙镇纸,连同几刀澄心堂纸,一并赐予晏几道。

不必说缘由,他自然明白朕的心意。”

“奴婢遵旨。”王忠心领神会,官家这赏赐,既是褒奖其文章,也是默契地回应了那份“促狭”的小心思,以示君臣相得之乐。

赵祯看着王忠离去传旨的背影,目光又落回那两篇文章上,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