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目标
汴京震动。
“晏几道”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迅速成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炙手可谈的焦点。
“了不得!了不得!晏相公家的小公子,先是拿下汴京解试的解元,如今又高中礼部省试的会元!连中两元!这可是多少年未见的盛事了!”
一个茶博士边给客人斟茶,边唾沫横飞地说道,仿佛与有荣焉。
酒肆中,更有那好事的文人掰着手指头算:“自本朝以来,能连中解元、会元者,屈指可数。
若能再在殿试上夺魁,那便是‘三元及第’!文运昌隆之兆啊!上一个三元及第的是谁?是冯京!
再往前,便是那宋初的孙何、孙仅兄弟,王曾相公……哪一个不是名垂青史的栋梁之材?”
这番议论,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热情。
“三元及第”!这四个字仿佛具有魔力,让整个汴京的文人士子都为之沸腾。
若真能见证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诞生,无疑是躬逢盛世、文坛佳话。
一时间,关于晏几道能否“三元及第”的猜测与期待,甚嚣尘上。
“依我看,大有希望!”国子监内,一位太学生言之凿凿,“晏会元省试那篇策论,听闻震动了整个阅卷班子,连王拱辰承旨、曾公亮副主都击节赞叹,官家御览后亦是感慨万千,将其与范公庆历新政相提并论!
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殿试之上,除非发挥失常,否则魁首舍他其谁?”
“不然,”亦有持重者表示谨慎,“殿试策问,由官家亲制,更重临场应对与圣心默察。
且省试锋芒过露,未必是福。朝中诸公,对其‘激进’之论,未必没有异议。
胡宿学士不就曾言其‘施行不易’吗?殿试之上,若其言论再触忌讳,或是有其他更合圣意的沉稳之作,结局犹未可知。”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纭,期待与质疑交织,都无法影响处于风暴中心的晏府。
晏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旧日门生故吏、亲朋好友、乃至许多素未谋面只是慕名而来的士人,皆携礼来贺。
管家带着下人忙得脚不点地,收帖、迎客、奉茶,门槛几乎被踏破。
相形之下,事件的核心——新科省试会元晏几道,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依礼见过几波重要的客人后,便将一应俗务交由管家打理,自己则退回那方清静的小院。
外面的喧嚣、赞誉、猜测,仿佛都被那道院墙隔绝。
他负手立于庭中,目光掠过院墙,望向皇城的方向。
连中两元,尤其是会元之名,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稳妥地取得殿试资格,而后在殿试上再展锋芒。
如今,省试会元的光环,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将他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三元及第……”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笑意。
这无疑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足以光耀门楣,青史留名。
但对他而言,这“三元”的名头,比起他心中那份经世济国的蓝图,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之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深知这个道理。
如今他被捧得越高,殿试之时,暗处审视、挑剔乃至准备攻讦的目光就会越多。
官家赵祯在肯定其才的同时,那句对庆历新政未成的惋惜,何尝不是一种提醒——变革之路,从来布满荆棘。
但他的眼神随即变得坚定而深邃。
“虚名而已,何足挂齿。真正的战场,在庙堂之上,在未来的变法大潮之中。”
他心中暗忖,“省试策论,是投石问路,是播撒种子。
殿试,则是要将这种子,更深地植入陛下心中,植入这天下的舆论之中。
至于状元之名……若能得之,自是事半功倍;若不得,亦无碍大局。
我所求者,非一时之虚名,乃万世之基业也。”
府外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晏几道独立庭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
连中两元的喜悦如同浮在水面的油花,短暂闪烁后,便沉入更深邃的心湖之下,激起的是远比个人荣辱更汹涌的波澜。
他闭上眼,并非在回味成功的甘美,而是任由两世的记忆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交融。
初重生时,那股强烈的意念清晰而直接——弥补前世的遗憾,扭转晏府未来的倾颓,让父亲晏殊得以善终,让自己不再蹉跎岁月,守护身边珍视之人。
这念头纯粹而利己,带着穿越者常见的、试图利用信息差掌控自身命运的冷静算计。
他苦读,他钻研,他写下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最初的动力,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变革中占据先机,为个人和家族谋一个安稳甚至显赫的未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持这种超然的“玩家”心态,利用先知,步步为营。
但当他真正沉浸于这个时代,当他通过苦读触摸到经史子集背后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内核。
当他行走在汴京街头,看到升平景象下隐藏的流民、感受到市井小民为“三冗”所累的叹息,当他回想起父亲晏殊在朝堂沉浮中那隐忍的忧思……前世的灵魂与今生的血脉,终于彻底融合,再也无法剥离。
他不仅仅是那个拥有未来记忆的异乡客,他更是晏几道,是晏殊的儿子,是在这片名为“大宋”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士人。
“我……终究是宋人。”他心中默念,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宿命般压上肩头。
那些在策论中写下的“生财”、“节用”、“均平”、“流通”,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不再是换取进身之阶的工具。
它们变成了鲜活的面孔——是那些在土地兼并中失去田产的农夫,是那些在繁重科配下挣扎的商户,是那些在边陲枕戈待旦却粮饷不继的士卒,是那个坐在垂拱殿里面容疲惫、对改革充满复杂情绪的官家赵祯,更是未来那个渴望强国、却可能因用人施政之失而留下巨大遗憾的年轻帝王赵顼!
他无法再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个他曾生于斯、长于斯,文化鼎盛、经济繁华,却因积弊深重而一步步滑向历史深渊的王朝。
“我知道那深渊的模样……”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靖康的耻,南渡的泪,偏安的苟且,乃至最终崖山的悲壮……
那些属于后世记忆的碎片,此刻无比清晰、无比刺痛地灼烧着他的灵魂。
那不仅是史书上的几行字,那是亿万生灵的涂炭,是华夏文明的一次重创!
“既然让我回来,既然让我走到这一步,我岂能只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安?”
一种更宏大、更迫切的使命感如同燎原之火,在他胸中燃起。
个人的命运,家族的命运,早已与这个国家的命运紧密缠绕,无法分割。
省试会元,殿试夺魁,这些曾经或许很重要的目标,此刻在他心中悄然褪色。
它们不再是终点,而是工具,是平台,是能让他获得更大话语权、去尝试扭转那可怕未来的支点。
他的眼神不再仅仅充满算计和冷静,更添了一份深沉的热爱与决绝。
“这条路,或许比想象中更难。触动利益,或许比触及灵魂还要危险。
庆历新政的失败,范仲淹等人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鉴。”他清晰地知道前方的阻力。
但,那又如何?
“但若因惧难而退缩,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我重生这一世,又有何意义?
岂非辜负了这身才华,辜负了这知晓先机的机缘,更辜负了……这流淌在血液里的,对大宋河山的眷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皇城,这一次,眼神中不再仅仅是期待,更是一种坚定的承诺。
“官家,诸位相公,这天下……我晏几道,既然来了,便不能白来。
纵使前路荆棘遍布,纵使要与这积重难返的时势为敌,我亦要尽我所能,撬动那命运的齿轮,为这大宋,争一个不同的未来!”
这一刻,晏几道终于完成了从“趋利避害的重生者”到“心系家国的士大夫”的真正蜕变。
